火车在那半秒的黑暗之后,灯光重新亮起来,车厢连接处那扇门已经被推开了,脚步声传进来,不算急促,但方向很明确,是朝着司家这边来的。苏云云把司年往里侧拉了拉,司景已经站起来了,挡在走廊边,目光投向来人。
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衣领扣得很齐,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他在司家这排座位前停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看了一眼,说:“司怀午同志,麻烦配合一下,我们需要核实几件事。”
司怀午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慌乱,说:“什么事。”
那中年人把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关于你们家早年的一笔海外汇款,来路说明不清,现在需要你们提供当年的手续证明,包括货运单、对接记录,还有汇款的具体用途。”
司怀午说:“那笔汇款是正经生意,手续当年都办齐了,只是后来搬迁时散失了一部分,我们正在找。”
中年人的语气没有松动,说:“找到之前,你们家的情况需要重新评估,这份文件你们收着,到了地方之后,会有人继续跟进。”说完把那份文件递过来,转身往车厢后头走了。
车厢里的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移开目光,那几个之前打牌的年轻人也安静下来了,眼神在司家这边扫了几遍。
苏云云把那份文件接过来,在灯下看了一遍,文件上的内容和昨晚送来的那封信基本一致,但多了一行字,写的是“限期半月内提供完整证明材料,否则按违规处理”。她把这行字看完,把文件折好,压进了行李底下。
火车重新平稳下来,但车厢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对面那一家三口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靠窗的老人也把行李挪到了脚边,像是怕被人碰到。
司景在座位上重新坐下,低声说:“那个人上车之前,在站台上和另外两个人说过话,其中一个穿的是邮局的工作服。”
苏云云把这话压下来,没有接,只是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头,窗外是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火车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已经进了漠北的地界,窗外的景色变了,不再是南方的青山绿水,而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远处是连绵的土黄色山脉,近处是稀疏的枯草和碎石。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比城里的风冷得多。
司年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说:“这里连树都没有。”
司月也凑过来,说:“地上都是石头。”
苏云云把两个孩子拉回来,说:“别贴着窗户,风大。”
火车又走了两个钟头,在一个小站停下来,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穿着旧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头写着“建设兵团某连队”几个字。
司家的人下了车,管事把行李一件件搬到站台上,清点了一遍,那几个接站的人走过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看了看司怀午,说:“你们就是司家的人?”
司怀午说:“是。”
那人点了点头,说:“跟我们走,车在外头等着。”
站台外头停着一辆敞篷的卡车,车厢里铺着几块木板,司家的行李被扔上去,林兰香扶着苏云云和两个孩子先上了车,司怀午和司景最后上来。卡车发动,沿着一条土路往前开,路两边全是戈壁滩,偶尔能看见几间土房子,墙皮剥落,窗户用破布遮着。
车开了一个多钟头,到了一片更荒凉的地方,远处能看见几排低矮的土房,房顶上压着石头,烟囱里冒着零星的炊烟。卡车在一栋比较大的土房前停下,那个年纪大的人跳下车,说:“到了,先把东西卸下来。”
司家的人把行李搬进屋里,屋子里光线很暗,墙上糊着旧报纸,地上铺着一层土,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一个穿着军绿色棉袄的中年人走进来,脸上没有表情,说:“我是这里的连长,你们以后就在这个连队接受改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想着偷奸耍滑,这里不是你们城里,没人惯着你们这些资本家。”
他说完这话,把目光在司家几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苏云云身上,多停了一秒,说:“年轻的女同志,你去养猪场报到,那边缺人手。”然后看向林兰香,说:“年纪大的去缝补组。”最后看向司怀午和司景,说:“你们两个,去采石场,定额是每天五方石料,少一方扣口粮。”
司怀午说:“我们能干。”
连长冷笑了一声,说:“能不能干,干了才知道。”说完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林兰香把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苏云云在角落里找到一口破缸,里头还有半缸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她把水舀出来,用布巾擦了擦缸壁,重新装了水,放到一边备用。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说:“副连长让我来通知你们,明天开始正式上工,今天下午先去各自的岗位熟悉情况。”说完把那张纸递过来,上头写着每个人的分工和定额,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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