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诚毅拖着几乎被掏空的身体，随着蹒跚的人流终于踏出那扇象征着煎熬与希望的贡院大门时，扑面而来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让他恍惚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眼在人群中搜寻，期盼能看到那几道熟悉的、令他牵挂的身影。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焦急等在门口、正踮着脚向内张望的贾玲娇和李文龚。
看到宋诚毅出来，两人脸上立刻露出欣喜之色，连忙拨开人群向他跑来。
“公子！”
“宋大哥！”
宋诚毅看着他们，尽管身心俱疲，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将手中沉甸甸的考篮递给了主动伸手来接的李文龚。“文龚，辛苦了。” 他的声音带着连日耗费心神后的沙哑。
“不辛苦，不辛苦，公子才辛苦！”李文龚连忙摇头，小心翼翼地接过考篮，仿佛里面装着的是稀世珍宝。
贾玲娇则细心地注意到宋诚毅脸色苍白，步履虚浮，赶紧上前虚扶着他，柔声道：“宋大哥，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先回府吧。”
宋诚毅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此刻他确实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欠奉。在李文龚和贾玲娇一左一右的护持下，他来到了停在街角的马车旁。
贾玲娇跟着宋诚毅一同钻进了马车厢内，李文龚则与车夫一同坐在了前辕。
随着车夫一声轻斥“驾！”，车轮缓缓转动，向着宋府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宋诚毅终于得以放松紧绷了九日的神经。他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随即开始动手脱去身上那件穿了多日、早已沾染了贡院各种复杂气味、变得臭烘烘的外袍。脱去这层负担，他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这时，他才有余暇看向坐在对面，正睁着一双大眼睛，既带着关切又有些兴奋地看着他的贾玲娇。
“娇儿，”宋诚毅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声音温和地问道，“你……你几个姐姐呢？怎么是你们来接我？”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本以为至少木淑彤或赵凌玥会来。
贾玲娇闻言，立刻挺直了小身板，脸上带着一分忐忑，但还是脆生生地回答道：“公子，叶姐姐说她要在房里看书，所以没来。” 对于叶倾城的缺席，宋诚毅只是了然地挑了挑眉，丝毫不感到意外。他与叶倾城之间那层协议关系，让她来接自己才是天方夜谭。
“那……淑彤和凌玥呢？”宋诚毅更关心另外两人。
“木姐姐可忙了！”贾玲娇语气带着几分与有荣焉，“自打前些日子‘杭州盐业’开业之后，木姐姐就一直在忙活着细盐的生意，还有，听说还在筹备‘江东商会’的事情，天天早出晚归的，连吃饭都顾不上了，所以今天才抽不开身来接公子。”
“杭州盐业……已经开业了？”宋诚毅闻言有些愕然。他原以为，木淑彤会等他考完乡试再行商议决定。但转念一想，叶倾城之前透露的关于巡盐御史的消息，以及齐家的动向，瞬间让他明白了其中迫不得已的关窍。
想到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外部周旋，在他埋头考试的这些日子里，全都压在了木淑彤那看似柔弱的肩膀上，而她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一股浓烈的愧疚与心疼瞬间涌上宋诚毅的心头。他缺席了最关键的时刻，让她独自面对了那么多。
“那……凌玥呢？”宋诚毅带着最后一丝期盼问道。
贾玲娇听到这个问题，小脸顿时焕发出一种混合着神秘与极度兴奋的光彩，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宣布一个天大的秘密：“公子，赵姐姐她……她这两天身子不舒服，孕反得厉害，正在家里安心养胎呢！所以才不能来接您。”
“孕反……养胎？”宋诚毅先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大脑似乎因为连日的疲惫而有些迟钝。但下一秒，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困倦和疲惫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紧紧盯住贾玲娇，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娇儿……你……你说什么？凌玥她……她有孕了？！”
贾玲娇看着宋诚毅这副震惊狂喜的模样，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嗯！女医来看过了，说胎儿已经快一个月了，稳当得很呢！预计明年开春，公子就能当爹爹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一股难以言喻的、前所未有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宋诚毅淹没。他怔怔地靠在车壁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两世为人……他，宋诚毅，竟然要当爸爸了？
一种奇妙的、混杂着巨大喜悦、强烈不真实感、以及沉甸甸责任感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剧烈地冲撞着。上辈子孑然一身的画面与此刻得知即将为人父的消息交织在一起，让他恍如梦中。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车窗外的街道，只觉得今日这马车行进得异常缓慢，街边的景物倒退得让人心焦。
“快些……再快些……”他忍不住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只想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宋府，飞到赵凌玥的身边，亲眼看看她，亲口问问她，再……小心翼翼地，摸一摸她那孕育着他们共同骨肉的的小腹。
之前的疲惫、考后的空虚，此刻全都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归心似箭的急切，和一种即将开启人生全新篇章的、无比清晰的期待与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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