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来了又走，像夏夜里偶尔划过天边的流星，亮一下，就没了。
接下来三天，林昭大部分时间都守在“泉眼”边上。她盘膝坐着，晶化的右手虚虚按在地面——那里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普通山石，但她的感知能顺着地脉网络最细微的纹路，一直延伸到难以想象的地方。萧凛给她在边上支了个简陋的棚子，用几根木棍和一大块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油毡布搭的，说是“挡挡风，也挡挡太阳”。其实昆仑这地方的阳光透过山谷上方的薄雾，早就软得没什么劲儿了。
“有动静吗？”萧凛每隔一阵子就问，问的时候手里通常干着别的——要么在削一根打算做锄头把的木棍，削得满地刨花；要么在煮茶，用的是从山下小镇换来的最便宜的粗茶梗，煮出来的汤水泛着浑浊的黄褐色，喝起来一股子烟火燎锅底的味儿。
“时有时无。”林昭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像……隔着一层厚棉絮听人敲鼓。闷闷的，断断续续。”
第四天傍晚，那“鼓声”突然清晰了一点。
就那么一下。像有根极细极细的针，在意识的边缘，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位置太刁钻，刺得林昭整个人激灵一下，脊背瞬间绷直了。
“怎么了？”萧凛正蹲在棚子外头，试图把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垒到菜畦边上当界碑。听见动静，他手里的石头“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林昭没立刻回答。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放得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过了大概煮开一壶水的工夫，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棚子里的光线有点暗，她晶化的半边脸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蓝白色莹光，看着有点瘆人。
“不是自然现象。”她说，声音有点干，“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是……这世上该有的东西。”
萧凛走进棚子，在她旁边坐下。他没碰她，只是挨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奇怪的、混合了冰雪和某种洁净能量的气息——这味道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什么叫‘不该有’？”
林昭想了想，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划着。随着她的动作，一些细碎的光点从她指尖飘出来，在空中聚拢、排列，形成几道极简的、波浪般的线条。
“你看。”她指着那些光波，“地脉自己的‘呼吸’，是有起伏的，像人的心跳，快一阵慢一阵，受了伤还会‘疼’得乱跳。”她手指一动，光波的起伏变得杂乱了些，“之前感应到的那些异常，不管是‘守望会’搞的鬼，还是自然的地动、海啸，都脱不出这个范围。”
她又划了一下。新的光波出现，这次是几乎完美的、均匀的起伏，像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
“但这个，”她指着那过分规整的波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像格物院那些刚造出来的精密齿轮，一个齿扣一个齿，分毫不差。而且——”她顿了顿，手指移到波纹的末端，“它每次出现，强度都在极其缓慢地……增加。虽然慢，但确实在变强。”
萧凛盯着那些光波看了很久。油毡布棚顶漏下一缕最后的夕阳光，照在那些悬浮的光点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从哪儿来的？”他问。
林昭手指收拢，光点散去。她转脸望向棚子外面。山谷上方的天空正从靛蓝色转向深紫，几颗早亮的星子已经钉在了天幕上，冷冷的，一动也不动。
“南边。”她说，“海上。但再往深了‘听’……不像是在海里。”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越来越深的夜空，“像在……那上头。”
萧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星河开始显现，像谁打翻了一大盆碎钻石，洋洋洒洒铺了满天。他看了半晌，忽然低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仗打得，还越打越远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林昭听懂了。她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了。
“我得问问‘那位’。”她说。
“现在？”
“就现在。”
林昭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听”，而是将全部的意识，顺着与“泉眼”——也就是地脉总枢接口——的深层连接，沉了下去。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整个人化成了水，融进一条无声流淌的、无边无际的河流。无数信息碎片从“身边”掠过：某处地下暗河的潺潺，某座火山深处岩浆的翻涌，某片森林根系在黑暗中缓慢的生长……她不去捕捉这些，只是顺着那股最核心、最平稳的“流”，一直往下，往下。
然后，她“到”了。
不是某个地方。是一种状态。周围是无尽的、温和的乳白色光晕，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包容一切的宁静。墟灵的意识就在这里，像这光晕本身一样无处不在。
“你察觉到了。”墟灵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只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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