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深处的这个山谷，不太像人间该有的地方。
倒不是说它有多奇诡——恰恰相反，这里太静了，静得有点失真。三面环着终年积雪的峰峦，像个天然的碗，把这一小片地方严严实实兜在里头。碗底却反常地温暖，溪水常年不冻，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儿，岸边竟长着些在江南才常见的青苔和蕨类。谷中央那处能量漩涡——现在林昭管它叫“泉眼”——终日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不刺眼，倒像盏忘了熄的长明灯，把整个山谷照得昼夜不分。
林昭花了三天时间，用谷里的木头和石头搭了个小屋子。说是搭，其实她多半只是动动念头——晶化的手指凌空画几道，那些砍好的木头就自个儿飘起来，严丝合缝地嵌进该在的位置；石板听话地铺成地面，连条缝儿都看不见。萧凛起初还想帮忙，搬了两块石头就喘得不行，被林昭按坐在溪边石头上：“歇着吧你，看着就行。”
他真就坐在那儿看。看林昭站在晨光里，白发被“泉眼”的光映得近乎透明，侧脸的轮廓在光晕里显得有点模糊，不像真人，倒像庙里那些被香火熏久了的白玉菩萨。只有她偶尔回头冲他笑一下的时候，眼里那点熟悉的温软还在，才让他觉得这真是他媳妇儿。
“好了。”林昭拍拍手——其实手上半点灰也没有——走到他身边坐下。屋子不大，就一间堂屋带个小隔间，门楣上连个匾都没挂。“先将就着。等开春，咱们在屋后种点菜。”
萧凛看着那屋子，忽然笑了：“你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像什么？”
“像……”萧凛想了想，“像话本里那些神仙归隐的洞府。就差个炼丹炉，再来个仙鹤。”
林昭也笑了，笑着笑着，笑意淡下去。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晶化的皮肤触感冰凉光滑，像上好的瓷器。“神仙可不用吃饭睡觉。”她说，“咱们现在……还真用不着。”
这话说得轻，但萧凛听出了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握住她的手——她的左手还有些血肉的温软，右手却永远冰凉——用力攥了攥：“用不着更好。省粮食。”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过得很慢，慢得像山谷里那汪温泉蒸腾起的白雾，一缕一缕，袅袅地升，半天也不散。
林昭大部分时间在“泉眼”边打坐。她管这叫“值班”——得时刻感应着地脉网络的动静，哪儿有“头疼脑热”了，就得像大夫似的，隔空给“按按”。这活儿不累人，就是费神。她常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有时画着画着，指尖会泛起细碎的光点，像夏夜里的萤火虫，飘起来，又散进空气里。
萧凛问过她在“看”什么。林昭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笨拙的比喻：“就像……你把手伸进河里，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哪儿急哪儿缓，哪儿卡了石头。只不过我这条‘河’，是埋在地底下的，连着整片大地。”
“能‘看’到京城吗？”萧凛问。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能。像个特别亮的灯笼，挂在‘河网’的东南角。里头有很多小光点，其中一个……特别亮，也特别稳。”她没说那是谁，但萧凛知道。
他就不再问了。
萧凛自己找了些事干。早晨练剑——剑还是那把旧剑，剑穗都磨秃了。他不敢用全力，怕动静太大引雪崩，就只练些最基础的招式，一招一式，慢得像在挽花。但即便如此，剑锋划过空气时，还是会带起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空间涟漪，像石子投进平静水面荡开的波纹。练完剑，他就去打理屋后那两畦刚开出来的菜地。土是从山谷向阳处挖的，混了温泉边的腐殖土，黑油油的，攥一把能捏出油来。他撒了些从山下小镇换来的菜种——小白菜、萝卜，还有几颗南瓜籽。其实他知道，这些东西种出来，他们多半也吃不了几口，但看着土里冒出嫩绿的芽，心里就觉得踏实。
“总得找点事干，”他对林昭说，“不然真成石头了。”
林昭正用指尖一点微光，逗弄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溜进山谷的雪貂。那小家伙一点儿不怕她晶化的手，反而凑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指尖。“当石头也没什么不好，”她漫不经心地说，“省心。”
萧凛没接话，蹲下身，拔掉菜畦边一根冒头的野草。草根带起一小撮土，散发出湿润的、带着腥气的味道。这味道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个江南小村的田间，他也是这么蹲着，看老农侍弄庄稼。那时林昭蹲在他旁边，裙摆沾了泥点，仰着脸问他：“皇上，您说这稻子什么时候能熟？”
那时她还是黑发。
萧凛甩甩头，把突然涌上来的那点酸涩压下去。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中午想吃什么？我去溪里看看有没有鱼。”
林昭抬起头，眼里有点好笑：“你抓得住吗？现在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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