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夜了。
庄子里的气氛有点怪。说不上是伤感，也不是高兴，就是……大家都挺忙的，忙着收拾东西，忙着检查行装，忙着把这几日生活的痕迹尽量抹去，好让这破庄子恢复他们来之前那种被遗忘的样子。
林昭在屋里，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给萧凛检查明天要穿的那身衣裳——是老鬼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两套粗布棉衣，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厚实，挡风。萧凛现在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但离完全康健还远，昆仑深处的寒气，比这山腰庄子要厉害得多。
“领口这儿线有点松了，”林昭捏着衣领，手指尖泛起一点极微弱的白光——她如今连穿针引线都用不着，指尖能量凝成看不见的细丝，在布料纤维间快速穿梭几下，松脱的线头就被重新“织”了回去，牢固得像从来没坏过。“好了。”
萧凛坐在床沿，看着她低头缝补的样子。油灯的光在她白金色的头发上跳跃，在她半透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这画面有种奇异的美感——非人的容颜，做着最人间烟火的事。
“明天……真就这么走了？”萧凛忽然问。
林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庄子是临时的，京城也回不去。昆仑那里……才是我们以后长待的地方。”
“我知道。”萧凛顿了顿，“就是……临走前，想再去看看。”
看什么，他没说。但林昭懂。
她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也好。是该……告个别。”
夜半时分，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庄子。
没有惊动任何人。守夜的阿霞只感觉到一阵极轻柔的风掠过，带着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微凉气息，她警惕地转头，却只看到月光下空荡荡的院子，和远处山林黑沉沉的轮廓。
他们走得很慢——主要是萧凛还走不快。但林昭牵着他的手，一股温和的力量托着他，让他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银辉，不用打灯笼也能看清路。
他们没有去京城的方向，而是先去了庄子后山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坡。
土坡上，立着几个新堆的土包，没有墓碑，只在每个土包前插了根削尖的木棍。是这次跟着他们进昆仑、没能活着回去的“夜不收”和天机阁弟子的衣冠冢。尸骨带不回来，只能在这里埋下他们生前用过的某件东西，立个念想。
林昭和萧凛在土坡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木棍轻轻晃动，发出呜呜的轻响，像低语。
萧凛慢慢抬起手，行了个简短的军礼。他的手还有些抖，但挺得笔直。
林昭则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地下那些物品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生命印记——半块磨光的护心镜，一把卷刃的短刀，一个绣了平安符的旧荷包。她将一丝纯净平和的能量，缓缓注入这片土地，愿这点微光，能安抚那些消散在昆仑风雪中的英魂。
没有言语。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沉默而肃穆。
离开土坡，他们继续走。这次的方向，是京城。
当然不是真的进城。在距离京城还有二十里的地方，有一处荒废的皇家别院，依山而建，年久失修，但地势高，能远远望见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和在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们翻过坍塌的围墙，来到后院一处最高的亭子。亭子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洞口倾泻而下，在地上形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从这里望出去，京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平原上。皇城的方向，有几处灯火格外明亮，大概是宫里的长明灯。
萧凛扶着亭柱，望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很久。风吹起他额前散落的头发，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静。
林昭站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她能“听”到——不是用耳朵，是感知——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庞大而复杂的“声音”。那是千万人沉睡的呼吸，是城池缓慢的脉搏，是权力的齿轮无声转动，也是……她的儿子，此刻或许正在某盏灯下，为这片江山殚精竭虑。
“真快啊，”萧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一眨眼，坐那把椅子的，就不是我了。”
林昭握住他的手：“累了？”
“有点。”萧凛笑了笑，“但也踏实了。那小子……比他爹强。”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越来越冷。林昭感觉到萧凛的手有些凉了，便拉着他：“回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回庄子的路上，萧凛一直没说话。快到庄子时，他才忽然说：“西苑那棵老梅树，今年该开花了吧。”
林昭脚步顿了顿，眼前仿佛看到了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梅，冬日里开一树嫩黄的花，香气能飘出老远。她每年都会收集落花，晒干了做香囊。
“应该开了。”她轻声说，“等春天，让珏儿折几枝，给我们送来。”
萧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庄子里的最后一顿“饭”，很丰盛——相对这荒山野岭的条件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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