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打在脸上,化成冰凉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沿着脸颊向下流淌。只有偶尔落在眼睑上的那一两片,才会在化开之前,让人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瞬间棱角分明的冷。那冷意尖锐而短暂,像是一根极细的冰针在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不等反应过来便已融化成水,混入那些沿着脸颊向下流淌的水珠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彼此。
我没有去擦拭。不是不想,也不是刻意忍耐,只是身体的某个部分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动作,仿佛抬起手臂、用袖口抹去水痕这样简单的事情,在那一刻突然变得无比遥远和陌生。那些水珠滑得很慢,有时会被皮肤的纹理带偏方向,在某一处微微停顿,然后又继续向下,滑到下巴的时候凝了一下,聚成饱满的一滴,在风里颤了颤,然后滴下去,滴进脚下的雪里,在雪面上砸出极小极深的一个一个小洞。我听见那声音了。不是想象,是真的听见了——极轻极细的一声,像是针尖穿过薄绢,又像是檐上融水滴在石阶上,在周围一片沉寂中显得异常清晰。
我看着它脸上的笑意。那笑意就浮在它的嘴角和眼底,很轻很淡,像是清晨湖面上那一层不用心看就根本发现不了的薄雾。我看了很久,努力想要从这笑意里找出一些什么。可是没有,没有算计,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那笑意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即将与我决出生死的人该有的表情,它更像是一个在午后翻到一本旧书的人,偶然看见了书页间夹着的一片枯叶,于是露出了这样恍惚而遥远的神色。在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一点东西。那是一点点我读不懂的东西,藏在笑意的最底下,像是某种很淡很淡的遗憾,又像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属于孤影的感伤。这些东西沉在笑意的底层,像沉淀在清澈溪水底部的细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把它的衣角吹起又落下去。我听见衣料翻动时发出的轻微响声,那声音干燥而柔软,像是隔了很久的时光传来的回音。孤帆远影的剑身就静静地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剑锋上那一线亮色像是黄昏时分最后一抹不肯沉下去的余晖,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固执地亮着。我盯着那一线亮光,看着它随着它手腕微不可察的颤动而轻轻晃动,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得像是我少年时代每一个清晨都会看见的面孔——那些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廊下的草叶上,晶莹得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眼睛,师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屋里走出来,披着外衣,互相道一声早,那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却已经透着属于新一天的生气。而陌生得像是我从来都不曾真正认识过它,好像那许多年的同门修行、那许多年的并肩而立,都只是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在看一个人,轮廓是清楚的,颜色是清楚的,可就是怎么都看不清那轮廓里的细节。这两种感觉同时涌上来,叠在一起,像一块巨石一般压在胸口,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重得让我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得喉咙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雪还在下,静悄悄地落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落在它的肩头和我的头顶。有一些雪贴在了我的睫毛上,化开的时候带来一瞬间的凉意,我眨了眨眼,那凉意便渗进了眼眶里,变成一种酸涩的、想要流泪却流不出来的感觉。我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那股冷气顺着鼻腔一路向下,像一把无形的刷子,把胸口那些堵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稍稍刷开了一条缝,然后我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情绪,让声音尽量平稳地传出去。
可是一切都未曾发生。就连秋派气息严重外溢,这个最能动摇秋派根本的绝佳良机都没能让你做出任何举动。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雪地上踏出一个脚印,清晰而用力。我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舌尖上有一种金属般的涩味。我原本以为是那时被盗走诸多武学典籍的猜测,也在我得知那个心魔已经为你所用时被彻底推翻。根本不存在什么混入的宵小之辈,看似存在着巨大隐患的异常情况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危险。甚至可以说,在你邪魔,不,孤影,在你孤影的注视下反而是最为安全的。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开去,像是石头扔进深潭,没有回声。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像是一层褪不去的底色。我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的,不是你无法染指秋派,而是你不允许任何人,包括你手下那些背叛了这整个宇宙的叛徒,用它们污秽的血肉和灵魂去玷污这个在你眼中最为神圣的地方。没错,我力量尽失;没错,秋派的气息外溢也刻不容缓;没错,这一切对于你邪魔来说可谓天赐良机。然而执念中并不存在我这个师弟的孤影灵魂,却一定有着关于秋派的执念。这个除去幻族族地,唯一能让他找到归属感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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