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两个字的时候,我看见它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其微小,像是被一阵极远处的风扫过的花蕊,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它的眼睛,根本不可能发现。但就是这极其微小的动作,让我知道自己说对了。
没错。它终于开口了。它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的、不带着任何锋利棱角的语调,像是被水洗过无数次的石头,光滑而沉重。秋派对于我来说就是绝对的圣地。我不否认,曾经的邪魔对于秋派的觊觎之心从未有过半分消减,甚至说与日俱增也不为过。虽然我不知道下一世的邪魔对于秋派究竟会作何选择,但至少我可以肯定,在我孤影就是邪魔的这一世,秋派绝对是整个宇宙中最为安全的地方。
它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越过我的肩头,望向远处。那目光的尽头不知道是秋派的哪一座山峰,还是某一段已经被时间磨得看不清痕迹的往事。雪花在它瞳孔的倒影里落下,那冰冷的晶莹和洁白把那深邃的瞳色衬得更加幽暗。其实,如果你愿意待在秋派好好做你的秋派掌门,我就绝不会对你出手。它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的重量像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刚好压在我的心口上。什么跨越了无尽岁月的仇怨,什么绝对的死敌,什么漫长的谋划,我都可以全然不顾。因为我不会对秋派出手,甚至会保护秋派,那么身处秋派的你就一定是绝对安全的。
说到这里,它竟然轻轻一叹。那一声叹息极轻极短,像是深夜里灯花爆开时发出的那一声,在空气中一闪就没了,连尾音都没有留下。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声叹息,却比任何一句狠话都更重地砸在我心上。我看着它叹息时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那叹息在冷空气中化成的一小团白雾,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是你知道,这绝无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挣扎出来,像是穿过了层层棉絮,闷闷的。师父禁锢了我的记忆只是为了让我避免被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影响心境,但是那些记忆终究会随着我修为的不断进境而逐步苏醒。既然如此,我站在你邪魔的对立面的这一天终究会到来。所以,仅仅是在你看到五族都已经衰败到只剩寥寥一两个正统族人时,你就已经决定启用这漫长岁月中的全部部署和谋划。甚至于,如果不是永族在每一次决战中都必然走在最前面作为直面你的主力,你想要面对的,可能是凌枫、叶尽、墨晶他们几人之中的某一人,甚至包括孤云!
我的语气在说到两个字的时候猛地拔高了一瞬,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被突然拨了一下,然后又猛地松弛下来。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在胸口翻滚着,撞得肋骨隐隐作痛,可我没有让它在身体外面表现出来。我只是说话的语气有了起伏,而身体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我不仅没有再次竖起长剑,反而将剑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将它缓缓插进脚下的雪里。剑刃穿过松软却紧实的雪层,那些落雪轻柔地“握”住了锋利的剑锋。然后我放开了一直握持着的右手。五指松开的时候,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在冷空气里微微颤抖着,像五片离枝的叶子。
当然。它的目光从我插在雪地里的剑上移开,重新回到我的脸上,声音里忽然多出了几分罕见的耐心,像是在对一个即将远行的故人交代一些重要的事情。毕竟相比于你,他们都太弱小了。虽然哪怕是你第四境巅峰也无法匹敌我冥灵境层级的力量,但是我太熟知你们永族了。距离冥灵境只有一步之遥的你,在你们永族那在战斗中乃至生死边缘之际反而更容易提升甚至突破的特殊能力加持之下,会在任何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突破到冥灵境都不值得意外。
它说话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那声音极轻,像是雪落在竹叶上。我盯着它那根敲击的手指,看着它指节每一次弯曲又伸直的动作,心里忽然觉得这种坦诚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后背发凉。然而他们四人呢?它继续说,声音里的耐心还在继续延伸,像是铺开了一幅长长的画卷。第三境巅峰,即便有着你们永族的特性,也不过是区区第四境罢了。哪怕是第四境后期,我也丝毫不惧。甚至于在他们不是永族人,也因为都有着自己的氏族所属绝对不可能成为永族的事实前提下,能在面对我的战斗之中达到第四境中期就已经算得上极大的高估了。这样的力量,别说是只面对其中一人了,哪怕是他们一起上,在缺少了永族正面力量的情况下,在我的眼里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它说到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轻蔑也没有不屑,就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事实。这种完全平静的陈述反而让那两个字的分量陡然增重,像是一块寒铁落在了雪地里。然而,如果有了你的加入,不论是三族还是五族的紧密配合,我都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抗衡那样的力量。虽然每一世的我都在不断变强,但是每一世的最后,不论当代冥灵是否出手,我都会被三族以弱胜强,迫不得已使用秘法重化晶核。也就是说,不论你旷宇是否能够突破冥灵,全盛状态下的三族之中只要有你的身影,我几乎就没有胜利的希望。更何况是现在的五族?真的被彻底消灭掉存在,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相比之下,直接面对你旷宇,我还有一定的胜算。同样,不论你是否突破冥灵。
它这次没有再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它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开,划过我的肩,划过我被雪打湿的衣襟,最后重新落在了一个地方——我插在雪地里的刃之圣魂。那柄剑正安静地立在雪中,剑身大半没入雪层,只留出一截剑柄和一个护手,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小的、用雪堆成的墓碑。它的目光就落在那上面,久久没有移开,好像那柄剑上刻着什么它想要看清却又始终看不清的东西。
风停了片刻,然后又重新吹起来,把我们周围的雪粒吹得贴着地面打转。我感觉到脚踝处有一阵阵细密的凉意,是那些飞舞的雪粒钻进靴口和裤腿之间的缝隙,就如同在分割我和它共同度过却截然不同的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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