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人走后的第二日清晨,宋瑶跟着苏夫人的丫鬟进了郡王府的侧门。
郡王府的侧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夹道里,门缝里透出来的气味是陈年木料和熏香混在一处的味道,不是那种张扬的富贵气,是压了很久的、有些沉的气息。丫鬟把她引进去,走了一段回廊,拐过一道月洞门,才到了太妃所居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廊下挂着两盆菊,是秋日里最寻常的品种,没有什么名贵的,但养得很好,叶子是那种深绿,没有一片蔫的。宋瑶把这个院子扫了一眼,把脚步放轻,跟着丫鬟进了正房。
太妃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织锦毯子,年纪看起来在六十上下,脸色是那种久病之人的蜡黄,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子不服软的劲,把宋瑶进门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有开口,只是把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苏夫人在一旁把宋瑶引荐了,说是会做些食补的方子,太妃把这句话听完,把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说她这把年纪,什么方子没吃过,吃进去的东西比药铺里的存货还多,没一样管用的。
宋瑶把那只带来的瓷碗放到榻边的小几上,把盖子揭开,没有说这是什么、有什么功效,只是把碗推近了一些,让那个气味散出来。
太妃的鼻子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她把头往那个方向侧了侧,是一个细微的、不自觉的动作。
宋瑶在榻边坐下,把碗里的雪梨膏用小勺搅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说这个不是药,是甜的,老人家若是不喜欢,不吃也无妨,放在这里闻着也好。
太妃把她看了一眼,把碗端过去,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没有立刻说话,把那个味道在嘴里压了一下,才开口,说了一个字,说:“甜。”
不是夸,是陈述,但她把碗没有放下,又舀了一口。
苏夫人在一旁把这个情形看着,把嘴角压了一下,没有说话。
宋瑶在榻边陪坐了将近半个时辰,太妃话不多,但偶尔会问一两句,问她从哪里学的这个方子,问川贝是哪里产的,问雪梨要选什么样的才不涩。宋瑶一一答了,答得很细,不是那种应付的细,是真的知道的细,太妃把她的回答听完,把碗放下,说了一句话,说:“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
宋瑶说:“老人家耳力好,绕弯子也没用。”
太妃把她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但她把那只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是一个留下来的意思。
从太妃院子出来,苏夫人把宋瑶带到回廊的一处僻静角落,低声说了一件事,说昨夜郡王府里来了一个人,是从京城快马赶来的,带来了一个消息,说京城里有人在一场贵族宴饮上放出了一段话,说的是当年镇北侯府清剿璇玑卫一事,说那场清剿是奉了镇北侯的将令,不是奉旨,是侯府私令,还有一份手令副本在那个人手里,盖着模糊的将印,已经在京城的几个圈子里传开了。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落了一下,把苏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那份手令,是真的?”
苏夫人说:“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现在在传,传开了就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又说:“放出这个消息的人,是有备而来的,时机选得很准,京城里最近有几件事搅在一处,这个消息一出,镇北侯府的旧案就被重新翻出来了,而且这一次,是有人证、有物证的翻法。”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把回廊外头的院子看了一眼,太妃院子里的菊花在秋风里动了一下,叶子没有落,只是晃了晃,又静下来。
她回到庄子的时候,已经是午后,院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余氏在厨房里,宋慕怀坐在正堂,老人不在,东厢房的门是关着的。
她往东厢房走,推开门,陆行舟靠坐在床边,手里没有拿木匣,但他把头抬起来,把她进门的方向对准,开口,问:“苏夫人那里,说了什么?”
宋瑶把苏夫人说的那件事告诉了他,说了手令副本,说了宴饮上的那段话,说了京城里的传法。陆行舟把这些话听完,沉默了一息,才说:“那份手令是假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是愤怒,是那种已经把愤怒压了很久、压到没有起伏的平。
宋瑶把这句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把东厢房的窗纸推开一条缝,把院墙顶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三道划痕还在,她把窗纸重新合上,开口,问:“假的,但你能证明它是假的吗?”
陆行舟没有回答,是那种不需要回答的沉默。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落了一下,那份手令是假的,但假的东西一旦传开,要证伪比证实难得多,而且那个放消息的人选的时机是准的,苏夫人说了,京城里最近有几件事搅在一处,这个时候把这个消息放出来,是要把水彻底搅浑,让镇北侯府的旧案在最混乱的时候被重新定性。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排了一遍,那份名册,那半块腰牌,那个昨天被扶进院子的年轻男人,还有那份现在在京城里传开的假手令,这几件事是同一条线上的,但她现在只看见了线的几个节点,中间的部分还是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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