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登记页走进空无一人的连部,只有文书埋头整理材料。文书随手接过纸张,看也没看便压进一叠文件底下,毫不在意。
苏云云走出连部,在门口静静伫立片刻。
农业指导,一个多月前,陈继川早已悄悄来过连队。
他口中下月那场正式“视察”,根本不是初次到访。
千里之外的京市,暗流同样汹涌。
苏云云刚从隐秘渠道得知漠北连队的调查僵局:核查重心彻底偏移,司家非但没有被牵连拖累,反倒借着技术标兵的身份,在连队站稳了脚跟,处境愈发安稳。
这个消息,让她彻夜难安。
她深知在陈继川面前失态毫无用处,反倒会落人口实。强行压下心底焦躁,她开始在自己的人脉圈子里,以漫不经心的语气,悄然散播一句闲话:“司家如今在乡下倒是过得滋润风生,混出了不小名堂,怕是早忘了当初是为何被发配下去的。”
这句话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无需刻意鼓吹,自有涟漪层层扩散。
她从不指望几句流言便能立刻扳倒司家,却要让陈继川、让所有持观望态度的人看清:司家不甘沉寂,已然开始往上攀爬。
爬得越是显眼,就越容易成为旁人紧盯的靶子。
远在连队的苏云云,对京市这番算计全然不知。
傍晚天光渐暗,她坐在院子里,借着最后一点余晖,在旧本子上记录试验田当日数据。司月蹲在一旁,拿着树枝模仿她在地上画横线,画得歪歪扭扭,每画一笔便抬头望她一眼,认真念叨今天的树枝比昨日更好用。
苏云云垂眸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应声,只顾低头落笔。
本子最后一页,她用极小的字迹,悄悄记下三条隐秘线索:王老栓所见的手上烫伤疤、卫生室混进的来访登记副页、陈继川与农场系统的深层关联。写完合上本子,稳稳压在田地记录册下方。
北风卷着凉意掠过院落,裹挟着淡淡的生土气息,像是远方有土地刚刚翻整过,又像是暗处蛰伏的棋局,正悄然松动变局。
司月忽然扔掉树枝,蹦蹦跳跳跑进灶房,去找林兰香等着开晚饭。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苏云云独坐原地,身前是记满数据的旧本子,耳边飘来灶房里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
就在这时,院门口缓缓站定一个人影。
那人没有进门,只在半开的木门边往里张望,目光与苏云云猝然相撞,随即迅速垂下眼眸,开口语气平平,说是奉工头之命来邻里借锄头——连队杂物间的今早不慎用坏一把,急需借用。
苏云云淡淡抬眼,示意墙根靠着的铁锄,叮嘱用完放回原处便可。
那人道了谢,进门取过锄头,步伐不急不缓转身离去。
苏云云静静目送他走远,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异样。这人她在连队见过,既不是采石场劳力,也不属于农业队,平日里挂着仓库管理的差事,本就与农具锄头毫无牵扯。
杂物间锄头损坏,轮不到仓库管事亲自上门借用。
她不动声色敛下心绪,没有出声叫住对方,也没有追出去探查他的去向。
只是,那张刻意平淡的脸,已经被她牢牢记在了心底。
暗处的视线越来越密,棋局缠绕交错,她知道,往后每一步,都不能有半分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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