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周淮没怎么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坟头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说话。澹台明月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很均匀,已经睡着了。但他知道,她也没睡好。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找什么东西。
他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好看,但比刚认识的时候瘦了些,白了些。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我还有大概三十年。”“梦里,你不在了。”
三十年。
对于一个铸鼎境的修士来说,三十年太短了。短得像一眨眼。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又怕吵醒她,停在半空中,看了一会儿,又缩回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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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一道光从窗外飞进来,落在床边。
是一道传讯符。
周淮愣了一下,坐起来,拿起那张符。黄色的符纸,上面画着红色的符文,落在他手心里还闪着微微的光。
他展开一看,愣住了。
是端木燕的笔迹。
“周淮,刚得到消息。天机城还有最后一股残余势力,藏在太无境深处。他们知道你已经走完欺天之路,想趁你不备偷袭你。小心。”
周淮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澹台明月醒了。她坐起来,靠在他肩上,看着那张符。
“端木姐姐?”她问。
周淮点点头。
她看完那几行字,脸色变了。
“太无境?”
周淮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话。
“你要去?”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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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色更白了。
“可是……”
周淮握住她的手。
“他们知道我已经走完欺天之路。他们知道我现在是最强的时候,也是最放松的时候。他们想趁我不备。”
他顿了顿。
“如果我不去,他们以后还会来。一次,两次,无数次。我不想那样。”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份坚定,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话。
“我跟你去。”
周淮摇摇头。
“不行。”
她愣了一下。
周淮说:“太无境里,修为没用。进去之后,我们都会变成凡人。你……”
他没说完。
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只剩三十年了。不能冒险。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周淮,你听我说。”
周淮看着她。
她说:“我那个梦,梦里你不在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你。”
她握紧他的手。
“如果你去太无境,我在这儿等着,我会做那个梦的。天天做,夜夜做。我受不了。”
周淮的眼泪也涌出来。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站在归墟城门口,看着他,笑着说“我一眼就看出你是骗子”。
想起她在玄冰城滑倒,他扶她,两个人第一次牵手。
想起她在星祭节放天灯,写“愿年年如今日”。
想起她在太无境入口,握着他的手,说“你走多久,我跟多久”。
想起她在山崖边,靠在他肩上,说“我怕有一天,我不在了”。
他想着这些,想着想着,忽然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她也抱住他,抱得很紧。
两个人抱着,抱着,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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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周淮松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好。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也有幸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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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张床上,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两个人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张符箓,一小袋灵石,那本公羊寿留下的《散修求生指南》,还有那两枚玉简——师父的那枚,慕容玄师弟的那枚。
周淮把那些东西装进布包里,背在身上。
他摸了摸胸口。那两枚玉简还在,贴着他的心口,温温的。
澹台明月也收拾好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走吧?”
周淮点点头。
两个人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那九座坟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坟头的草挂着露水,亮晶晶的,一闪一闪。
周淮站在那些坟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爹,娘,儿子又要走了。”
“许伯,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
“狐狸,谢谢你救过我。”
“淳于曦,尉迟霜,公羊爷爷,师父,申屠烈,我又要去太无境了。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
“等我回来。”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澹台明月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进那片云海里。
身后,那些坟静静地卧着,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轻轻摇摆。
像是在说——
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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