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走了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和周淮以前经历的任何一种平静都不一样。不是逃亡路上短暂的喘息,不是大战之前刻意的镇定,也不是等待死亡时绝望的死寂。这是一种真正的平静,像山里的泉水,慢慢流,慢慢流,不急不缓,没有尽头。
每天清晨,周淮还是坐在山崖边那块大石头上,看日出。
太阳从云海里跳出来的时候,他就站起来,走到那九座坟前。不是每天都要做什么,就是站一会儿,看看那些碑,看看那些草,看看那些在晨光里泛着光的土包。
有时候他会说几句话。
“爹,娘,今天天气好。”
“许伯,昨夜梦见您了。您还是那副样子,叼着烟袋,眯着眼。”
“淳于曦,山下的杜鹃花开了,过两天我去采些来,给你坟前也插一束。”
“尉迟霜,鼎里凉吗?我每天都带着,你感觉到了吗?”
“师父,您教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每天练一遍,不敢忘。”
说完了,他就站在那里,站一会儿,然后回去吃早饭。
澹台明月从来不问他跟那些坟说了什么。她只是做好早饭,等他回来,两个人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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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周淮去砍柴。
断脊山上的柴很多,枯枝败叶,到处都是。他挑那些干透的,砍成一段一段,码在木屋后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矮墙。
砍柴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只是砍,劈,码。手上的活儿做着,心里就静了。
有时候会有山里的野兔跑过,停下来看他一眼,然后跑开。有时候会有鸟落在附近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一阵,然后飞走。他看着它们,觉得它们活得也挺好,什么都不用想,就活着。
砍完柴,他就坐在木屋前,看着澹台明月织布。
那台织布机是福伯让人从归墟城送来的,说是澹台明月她娘用过的。她坐在织布机前,脚踩着踏板,手穿梭子,一匹一匹的布从她手里出来。那些布有的白,有的青,有的染成淡淡的紫色,晾在木屋前的架子上,在风里飘,像一面面旗。
周淮看着她织布,看着看着,就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得能看清每一根线怎么穿过去,快得一天一下子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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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澹台明月弹琴。
那张古琴也是从归墟城带来的,是她娘留给她的。琴声在山谷里回荡,悠远空灵。周淮听着,有时候闭上眼睛,有时候看着那些坟,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是听。
琴声传得很远。有时候山下的人会听见,抬起头往山上看,说,山上的神仙又在弹琴了。
周淮听见这话,就笑。他哪里是什么神仙。他只是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能停下来的人。
弹完琴,两个人就坐在山崖边,看云海。
那些云翻涌着,一层一层,像无数只白色的野兽在奔跑。有时候云会散开,露出下面苍黎洲的田野和村庄。那些田野一块一块的,绿油油的,像棋盘。那些村庄小小的,房子像棋子,炊烟像细细的线。
周淮看着那些村庄,看着那些炊烟,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话。
“明月。”
澹台明月看着他。
周淮说:“山下那些人,知道咱们吗?”
她想了想。
“应该知道吧。不是有人说山上有神仙吗?”
周淮笑了。
“神仙?我可不是。”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就是。”
周淮愣了一下。
她说:“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救了那么多人,最后还能坐在这里,看云海,听我弹琴。你不是神仙,谁是?”
周淮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那份认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温暖,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就是神仙的媳妇。”
她也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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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两个人一起去给那些坟除草。
不是每天都要除,只是隔几天去看看,把长高的草拔一拔。那些草长得很快,几天不去就窜得老高。他们蹲在坟前,一根一根拔,拔得很慢。
拔完了,就坐在坟前,说说话。
说的都是些平常的话。今天天气好,明天可能要下雨,山下的杜鹃花开了,过两天去采些来。那些话听起来平常,但说给坟里的人听,就好像他们也在听着,也在点头。
周淮有时候会想,他们真的能听见吗?
也许能吧。
也许不能。
但说不说,是他自己的事。
他想说,就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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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两个人回到木屋里。
点上油灯,那盏灯是澹台明月从归墟城带来的,铜的,擦得亮亮的,点起来满屋都是光。她坐在灯下缝补衣服,周淮坐在旁边,看着那些光,看着她的侧影,看着看着,就困了。
困了就睡。
那张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她靠在他怀里,他抱着她。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山里的风。他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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