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那种难熬的慢,是那种说不清的慢。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升起又落下,一天一天,好像都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
周淮每天早起,坐在山崖边那块大石头上,看着云海,看着日出。太阳从云海里跳出来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去给那些坟除草。一根一根拔,拔得很慢。拔完了,就站在坟前,站一会儿,然后回去吃早饭。
早饭是澹台明月做的。粥,馒头,几碟小菜。简单,但吃得踏实。
吃完饭,周淮去砍柴,或者修修补补那间小木屋。澹台明月在屋里织布,或者侍弄窗台上那些野花。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坐在山崖边,看着云海,不说话,只是坐着。
下午,澹台明月弹琴。琴声在山谷里回荡,悠远空灵。周淮听着,有时候闭上眼睛,有时候看着那些坟,有时候什么都不想。
傍晚,两个人坐在山崖边看夕阳。夕阳把那九座坟照得金灿灿的,很美。
日子就这么过着。
过了几天,还是十几天,周淮记不清了。在断脊山上,时间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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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周淮正坐在山崖边发呆,忽然听见山下有人喊。
“周淮哥哥!”
那声音远远的,脆脆的,在山谷里回荡。
周淮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山下看。
山路上,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往上爬。背着药篓,穿着青色的衣裙,跑得气喘吁吁的。
甘草。
周淮笑了。
他走过去,站在山路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甘草爬上来,满头大汗,脸通红。她看见周淮,眼睛一亮,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打量了一会儿,她忽然愣住了。
“你……你头发怎么白了?”
周淮摸了摸头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白的。也许是太无境里,也许是走出太无境的那一刻,也许是回到断脊山的某一天。
他笑了笑。
“没事。”
甘草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周淮哥哥……”
周淮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甘草瞪了他一眼。
“呸呸呸!说什么呢!”
但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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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月从木屋里走出来,看见甘草,也笑了。
“甘草来了?”
甘草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明月姐姐!”
两个人抱了一下。
周淮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在万仞城,甘草还是个小孩,缠着他讲故事。他给她讲断脊山的狐狸,她听得入迷,送了他几枚丹药。
现在她长大了,成了药王谷的弟子。
他想着这些,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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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在木屋前坐下。
甘草从药篓里往外掏东西。灵芝,人参,首乌,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堆了一地。
“给你们补身体的!”她说,“我采了好久!”
周淮看着那堆草药,笑了。
“这么多,吃到什么时候?”
甘草说:“慢慢吃!吃完我再来采!”
澹台明月看着她那个认真的样子,也笑了。
“谢谢甘草。”
甘草摆摆手。
“不用谢!你们对我好,我就对你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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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会儿,甘草忽然问了一句话。
“周淮哥哥,你后来去过万仞城吗?”
周淮摇摇头。
“没有。”
甘草说:“端木姐姐让我带句话给你。”
周淮看着她。
甘草说:“她说,天机城的通缉令取消了。你们可以放心下山了。”
周淮愣了一下。
甘草说:“她说,那些余孽也死得差不多了,没人会再找你们麻烦了。”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知道了。”
甘草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了一句话。
“周淮哥哥,你还恨他们吗?”
周淮愣了一下。
“谁?”
甘草说:“天机城那些人。害死尉迟霜姐姐、公羊爷爷他们的人。”
周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知道。”
他说:“以前恨。现在不知道了。”
甘草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周淮说:“他们都死了。恨也没用。”
他顿了顿。
“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就行了。”
甘草听着,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周淮哥哥,你变了。”
周淮看着她。
她说:“以前你心里只有恨。现在……”
她没说完。
周淮替她说完了。
“现在心里有人了。”
甘草点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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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甘草在绝顶上吃了饭,住了下来。
周淮和澹台明月把木屋让给她,两个人坐在山崖边,看了一夜星星。
第二天一早,甘草要走。
她背着药篓,站在山路边,看着他们。
“我还会来的。”她说。
周淮点点头。
“好。”
她又看着澹台明月。
“明月姐姐,你要好好的。”
澹台明月笑了。
“你也是。”
甘草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淮和澹台明月还站在那儿,站在那九座坟前面,站在晨光里,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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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澹台明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舍不得?”
周淮摇摇头。
“不是。”
他说:“就是觉得,有人惦记着,挺好的。”
她笑了。
“嗯。”
两个人转过身,走回木屋。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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