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曹操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些,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平静:“既然查出了原因,那想必公至你,也已经再次造出水力织机了?”
韩暨的身子,猛地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惶恐:“回……回司空大人,不,不曾。”
“哦?”
曹操的一声“哦”,尾音微微上扬,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像一把悬在韩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让他胆战心惊。
“许是……许是那图纸的摘抄之人,有所疏漏,漏画了那关键部件。”韩暨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自己的呼吸声盖住,“同时,那夜校课程的誊抄内容,可能也有些地方记得不周全,关于部件的尺寸、材质,都说得含糊。下官……下官虽竭尽全力,召集了府里所有的能工巧匠,反复试验,奈何缺漏太多,实在……实在无能为力。”
他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再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等着曹操的处置。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闯祸了。
曹操没有说话。
他依旧靠在那张新置的椅子上,双目微眯,神色难辨,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叩着扶手,笃,笃,笃。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着韩暨的罪责,又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对策。
韩暨的背脊,渗出了一层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他的里衣都浸湿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他能感觉到,曹操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他的衣衫,看清他心底所有的恐惧和愧疚。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寂静:“主公。”
曹操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郭嘉从一堆书简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眉眼弯弯,眼神里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狡黠,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却故意等到这个时候才开口。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宽袍,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多了几分名士的洒脱。
“臣倒有个主意。”郭嘉笑着说道,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曹操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趣,语气平淡地开口:“说。”
“主公何不直接派人,去那村落里的夜校中,当面询问那位任先生?”郭嘉从书简后面走出来,慢悠悠地走到案前,随意靠在凭几上,姿态放松得很,“那织机本就是他造出来的,课程也是他讲的,他定然知道那缺失的部件是什么,也定然知道如何改进。”
曹操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郭嘉会提出这样的主意。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和疑虑:“这……”
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去找任弋,可他心里始终有顾虑。“此人肯教授我等?我听闻此人与那刘备小儿私交甚好,两人称兄道弟,交情不浅。他……会真心教我们吗?万一他故意刁难,或者隐瞒关键技艺,那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刘备那小子,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隐忍多年,野心勃勃。任弋与他交好,难保不会偏向他,若是因此耽误了织机的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郭嘉笑了,笑得促狭,又笑得了然,仿佛早就看穿了曹操的顾虑:“主公,这有何难?”
他把手里的书简往案上一丢,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凭几上,语气轻快:“那位任先生,既然敢开夜校,广收门徒,不分贵贱,不分籍贯,不就是想博一个圣人的名头,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有教无类吗?”
“他在那夜校里,谁来都教,来者不拒,哪怕是寻常百姓,哪怕是落魄书生,他都倾囊相授。若是到了咱们这儿,咱们以司空府的名义,派人登门请教,他反而闭门不纳,不肯传授技艺,那他这圣’的名头,还成得了吗?”
郭嘉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任先生此人,看似洒脱不羁,绝非小气之人。他既然愿意把织机的技艺公之于众,就不会故意隐瞒关键之处。主公放心,只要咱们姿态放得正,以请教的名义前往,他定然不会拒绝。”
曹操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又轻轻叩了两下,笃,笃。他低着头,思索着郭嘉的话,眼底的疑虑,渐渐消散了些。
郭嘉说得有道理。任弋既然要博圣人之名,就绝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以请教的名义前往,既给足了任弋面子,也能顺利拿到自己想要的技艺,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想通之后,曹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的疑虑尽消,多了几分笃定:“奉孝此言有理。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过身,看向地上依旧伏着的韩暨,缓缓站起身,迈开步子,走到他面前,然后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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