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立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底下是万丈深渊,”楚风自顾自说,“左边有人想砍绳子,右边有人想晃绳子。咱们手里就一根竿子,还得尽量走得稳,走得直。”
他站起身,走到煤球炉子边,伸手烤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可这根绳子,”他轻声说,“牵着的不光是咱们的命,还有北平城里这两百万老百姓的安稳日子,有傅作义那二十万弟兄的前程,有……将来这个国家能不能少流点血,早点站起来。”
炉火“噼啪”又响了一声。
方立功终于憋出一句:“团座,我就是……心里没底。这谈判的事儿,弯弯绕绕太多,不如打仗痛快。一枪一个子儿,打没打中,立马就知道。”
楚风笑了。
“是啊,”他说,“可有些仗,不能用枪打。”
晚上八点五十,楚风和孙铭出了客栈。
没走正门,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的——墙头积了雪,孙铭先翻过去,伸手接楚风时,楚风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砖棱上,棉裤“刺啦”一声,裂了道口子。
“没事。”楚风摆摆手,拍了拍雪沫子。
胡同里黑,只有远处一点路灯的光,昏黄得像隔了层毛玻璃。两人贴着墙根走,脚步声被雪吸收了,闷闷的。
茶舍在西城根底下,门脸小,挂个破灯笼,上头写着“清心”二字,墨迹都淡了。推门进去,一股子陈年茶叶的涩味混着煤烟味。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正在柜台后头打盹,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客官几位?”
“约了人。”楚风说。
老头也不多问,下巴朝里间一扬。
里间更小,只摆得下一张方桌,两条长凳。杜任之已经坐在那儿了,穿着件普通的灰布棉袍,没戴军帽,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已经白了。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粗瓷杯。
“楚将军,”杜任之站起身,没握手,只是抱了抱拳,“请坐。”
楚风在他对面坐下。孙铭没坐,退到门边,背靠着门板——这样既能听见里头的动静,又能盯着外头。
茶倒出来,是便宜的茉莉花茶,碎叶子多,浮在面上。
“地方简陋,”杜任之说,“委屈楚将军了。”
“不碍事。”楚风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手,“杜参谋长深夜约见,是有要紧事?”
杜任之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
“傅总司令……下午给我看了那份协议草案。”
楚风不动声色:“哦?”
“条件……比我想的宽厚。”杜任之说,“军队改编,保留建制;军官量才录用;愿意走的,发路费。北平城,一砖一瓦,都要保全。”
他抬起头,看着楚风:“这是楚将军的意思?”
“是大家的意思。”楚风说,“仗打够了,该为老百姓想想了。”
杜任之点点头,又摇摇头。
“道理我懂。”他说,“可楚将军,您知道李文今天下午在干什么吗?”
楚风等着。
“他在‘汲古阁’。”杜任之一字一句,“和他在一起的有五个人:两个是他的贴身警卫,一个是军需处副处长,还有两个……是南京那边派来的,挂着‘国防部视察’的名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球炉子通风口的“呼呼”声。
“他们在清点炸药。”杜任之说,“一共十二箱,TNT,美国货。还有四挺轻机枪,两百枚手榴弹。”
楚风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目标是?”他问。
“三个。”杜任之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傅总司令官邸。第二,东城的两个大粮仓。第三……”
他停住了。
楚风替他说下去:“第三,我们住的客栈。”
杜任之深吸一口气,点头。
“时间定在明晚。”他说,“如果傅总司令在明天的全体会议上,正式表态接受和谈条件,他们就动手。先炸粮仓制造混乱,趁乱袭击官邸,同时……解决掉您。”
他说“解决”两个字时,声音有点抖。
楚风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灯罩熏得发黑,有一处裂了,用纸糊着。
“杜参谋长,”他终于开口,“您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
杜任之笑了,笑得很苦。
“我十七岁从军,跟了傅总司令二十年。”他说,“打过军阀,打过日本人,身上三处枪伤。我不怕死。”
他顿了顿。
“但我怕……死了,还让人戳脊梁骨,说我是个祸害北平的罪人。”
茶凉了。
楚风端起茶杯,把冷茶慢慢喝完。茶叶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开,有点苦。
“杜参谋长,”他说,“谢谢您。”
杜任之摆摆手。
“我只有一个请求,”他看着楚风,“如果……如果明天傅总司令决定和谈,而李文真要动手,请您……尽量别在城里开火。老百姓经不起再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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