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将那凉州城里千丝万缕的血腥线索，如剥茧抽丝般娓娓道来。
他语调平缓得就像是在诉说一桩与己无关的风月志异。
但他字字句句皆是铁证如山的事实，没有掺杂半点主观的臆断。
临行前娄先生那番关于明哲保身的肺腑之言，被他死死地烂在了肚子里。
那些足以引发朝堂大地震的诛心推测，他更是绝口不提。
龙椅上的那位天下共主，静静地听着这番惊心动魄的陈述。
皇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里，逐渐翻涌起令人心悸的阴霾。
他那原本随意搭在龙椅扶手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然紧紧攥成了拳头。
御书房内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犹如实质般寸寸收紧。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裂。
那是皇帝那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击在紫檀木龙案上发出的雷霆之怒。
案上的御笔朱砂被震得微微跳起，连带着那一盏极品参茶也溅出了几滴滚烫的茶水。
“岂有此理！”
皇帝猛地站起身来，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的映照下翻滚出如怒涛般的暗影。
“真是胆大包天了！”
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终于撕下了温和的面具，露出了九五之尊的峥嵘杀气。
“为了一己私利，竟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枉杀朝廷命官！”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来回激荡，震得窗棂上的明纸都瑟瑟发抖。
小乙将头埋得更低了，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死死盯住阶下的儿子。
“小乙，此事你怎么看？”
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却暗藏着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无尽杀机。
小乙心头猛地一凛，知道这才是今夜最为凶险的生死关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
“父皇，小乙只负责替父皇查出实情，这庙堂之上的曲直是非，儿臣万万不敢妄议。”
皇帝冷笑了一声，缓步走下玉阶，那双绣着金龙的皂靴停在了小乙的视线之中。
“以你的聪明睿智，既然能将这凉州案查得这般水落石出，想必也早就猜到了这案情背后藏着的真正黑手了吧？”
皇帝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小乙那颗七窍玲珑心给活生生剖出来。
小乙咬了咬牙，暗自庆幸自己早已得了娄先生的锦囊妙计。
“父皇，请恕小乙愚钝。”
他将脑袋低垂，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惶恐与无知。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儿子，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幽光。
良久，皇帝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宽大的衣袖。
“好了好了，你不说朕也知道你心里在顾忌什么。”
小乙如蒙大赦，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缓了些许。
“敢问父皇，接下来当如何发落？”
小乙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抛出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缓缓踱步，背影在这幽深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萧瑟。
“那封太子手书，究竟是真是假？”
皇帝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而疲惫，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小乙知道，这才是这位帝王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回父皇，那封手书上的字迹，小乙曾反复比对过，无论怎么看都与太子的笔迹如出一辙。”
小乙如实相告，不敢有丝毫的隐瞒与偏颇。
“而那枚盖在落款处的大印，更是真的不能再真，连印泥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皇帝的脊背猛地一僵，似乎被这句话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除非是太子身边最为亲近之人，暗中盗用了太子的印信，又找了天下顶尖的临摹高手仿了太子的笔迹。”
小乙适时地抛出了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却也是在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留最后的一丝余地。
“这其中的真真假假，小乙肉眼凡胎，实在无法分辨其真伪。”
小乙再次叩首，将这足以倾覆东宫的惊天大案，彻底交还到了皇帝的手中。
皇帝猛地转过身来，双目赤红，仿佛一头发怒的雄狮。
“混账东西！”
这声怒骂不知是在骂那远在凉州的凶手，还是在骂那深陷漩涡的太子，亦或是在骂这满朝文武的尔虞我诈。
皇帝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戾气，眼神再次变得冰冷如铁。
“小乙，你即刻带人，拿着朕的旨意，去把这些涉案的人员统统抓到刑部大牢！”
皇帝一字一顿地下达了这道足以让京城血流成河的圣旨。
“朕要亲自审问这帮无法无天的乱臣贼子！”
“是，小乙遵旨。”
小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领下了这道杀气腾腾的催命符。
夜色如墨，冰冷的月光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起阵阵森寒的清辉。
有了皇帝陛下的这道圣旨，小乙便如同握住了一柄足以斩断这庙堂气数的无上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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