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兮听,这个即将成为新君的长子:“听儿,你父王有遗命,南荣云朗将军将辅佐你处理军机要务。但你是君,他是臣,大事决断,终究在你。”
她又看向稚气未脱的兮闻:“阳儿,你三弟不在身旁,从今往后,你需谨言慎行,全力辅佐你王兄。你们兄弟齐心,方是聸耳之福。”
两个孩子在她沉静的目光中,渐渐止住悲声,一种超越年龄的责任感与凝重,开始爬上他们的脸庞。
国丧的钟声,终于自王宫最高处的钟楼响起。
“铛——”
“铛——”
“铛——”
沉重、缓慢、悲凉的钟声,一声接一声,传遍王城每一个角落。
起初,人们茫然驻足,侧耳倾听。
待数清那连绵不绝的钟鸣竟达九九八十一响——这是国君驾崩的国丧之音时,整座王城仿佛瞬间被悲痛欲绝的巨手扼住。
市集的喧嚣戛然而止,行人的谈笑僵在脸上,店铺的幌子在风中无声摆动。继而,恸哭声从四面八方升起,官吏、兵士、商人、工匠、妇孺……
无论是否曾亲眼见过那位君王,此刻都被这象征着一个时代终结的钟声所攫,悲从中来。
聸耳立国百余年,兮昂在位三十载,虽非雄才大略的开拓之主,却勤政爱民,守土安邦,在天下暗流汹涌之际,为南境维持了难得的平稳。
他的离去,抽走了整个国家的主心骨,让无数人感到脚下大地开始动摇。
王宫内更是缟素漫天,悲声震地。灵堂迅速布置于正德大殿,兮昂的梓宫安置其中,百官命妇依制哭临,香火缭绕,纸钱纷飞。
而就在这举国哀恸、乱象初显的微妙时刻,王城南门,一骑绝尘而来。
马蹄踏碎满城悲声,兮筝一身风尘,终于在第八十一声丧钟余韵未绝时,赶回了王城。那钟声自她踏入城门起便将她淹没,沉重、迟缓,每一声都像砸在她的心头——九
九八十一响,国丧之音。
她勒马于长街中央,仰头望着宫城方向漫天飞扬的凄白幡旗,听着风中裹挟的隐约恸哭,那张一路上被寒风与决意刻满冷峻的脸,骤然褪去所有血色。
握缰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
她想起离山前族老深邃的目光,想起王兄昔日送她出海的殷殷笑语,想起自己突破上九境时心中那“尽早归来,助兄长安邦”的灼热念头。却原来,千里疾驰,仍追不上生死诀别的脚步;修为通天,也挡不住命数无常的尘灰。
“王兄……”一声低唤破碎在唇边,迅速被风吹散。
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浸太久。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弥漫着悲伤与香火气息的王城空气,再睁眼时,那深邃的眸中已只剩一片沉静到近乎冰冷的黑潭——
只是潭底最深处,有某种炽热的东西被强行冰封,酝酿着令人心颤的旋涡。
她翻身下马,甚至未等身后五十名祖地卫士跟上,便疾步向宫内走去。守卫宫门的禁军认得她,被那周身实质的低压与悲怑气场震慑,不敢阻拦,纷纷跪地。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近乎奔跑。穿过一道道悬挂白纱的宫门,越过一群群伏地痛哭的宫人,那熟悉的、属于王兄的威严又宽和的气息,正被另一种冰冷死寂的悲哀所取代,而每靠近灵堂一步,这份死寂便如寒冰,更重一分地覆上她的脊梁。
她冲进了正德大殿。
殿内,百官匍匐,哭声一片。灵堂正中,巨大的梓宫触目惊心。婉娆一身缟素,立于灵前左侧,面色苍白憔悴,眼神空茫。两位世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肩头耸动。
兮筝的脚步在殿门口猛然刹住。
所有的声音,哭声、诵经声、香火燃烧的噼啪声,似乎在瞬间远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具冰冷的梓宫,以及棺椁前王兄的灵位。
“哥——”她哽咽出声,声音悲戚得不像自己的。
她一步一步,机械地走向灵前。沿途的官员下意识为她让开道路,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位突然归来、气势惊人的王姑。
婉娆抬起头,看到兮筝,空洞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悲痛中的一丝依靠,有对未来的忧虑,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隔阂。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更靠近灵柩的位置。
兮筝没有看婉娆,也没有看两位侄儿。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灵牌上“聸耳国主”那几个字上。
她撩起衣袍,缓缓地、端正地跪了下去。没有哭喊,没有泪水,只是挺直脊背,深深地、郑重地,叩首三次。
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每一次叩拜,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一次叩首,忆起幼时,王兄手把手教她拉弓习武,笑着说:“我聸耳女儿,亦当有射虎之志。”
第二次叩首,想起年少任性,执意远游东海,王兄虽担忧不舍,却仍为她备足行装,殷殷叮嘱:“筝儿,无论走到哪里,记得聸耳是你的根。”
第三次叩首,是三年前某夜,身体不适的王兄握着她的手,“为兄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差……不知能否等到储君大定……”
她以为来得及。她以为突破上九境,携苍狼令归来,整合南夷,便能打造一个更强大的聸耳,让王兄安心。却没想到,那一眼,竟是永诀。
三叩完毕,她仍伏地不起。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位传奇王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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