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姜泠问。
容允没说话，只是把手掌慢慢摊开。
那团光躺在他的掌心里，虚弱的、破碎的、勉强维系着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模糊的五官，模糊的四肢，模糊的、曾经总是带着三分邪气七分戏谑的暗金瞳孔。
姜泠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妄？
那团光颤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连回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在碎玉的时候魂飞魄散了。容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果线断开，魂体碎裂，三魂七魄散了六魄。按理说，不可能再回来了。
姜泠盯着掌心里那团虚弱的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手腕上的因果丝动了——那根断掉的、另一端空空无一物的丝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微微颤动，朝着容允掌心的方向伸过去。
伸了一半，又缩回来。
像是怕伸过去之后，什么都碰不到。
我花了三天。容允说。
三天。
他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傍晚才回来——是在找苏妄。
地府的阎王殿翻了一遍，楚君临帮忙查了生死簿——他的名字还在，说明魂没灭尽。容允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我去了红尘客栈。
姜泠一怔：红尘客栈？
燕元姬那里是阴阳交界，碎玉时雷击的位置离客栈不远。魂飞魄散之后，残余的魂气会往阴气重的地方飘。
容允低头看着掌心那团光。
找到了三魄，拼了。剩下三魄——
他顿了一下。
被时间长河吸走了。
姜泠瞳孔微缩。
时间长河。
又是时间长河。
碎玉的时候，苏妄用自身精炼的阴气为壁障抵御天雷，龙凤玉牌碎裂引动了时间之力——他的三魄不是被雷劈散的，是被时间长河吞噬的。
只找回了一半。容允把掌心那团光轻轻放到沙发上，光团晃了晃，勉强稳住，剩下的在河里，拿不出来。
所以现在他是——
残魂。容允惜字如金，记忆不全，修为大损，灵智……勉强还在。
姜泠看着那团光。
它努力维持着人形，但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戏谑的暗金瞳孔，此刻只剩两颗微弱的光点，忽明忽暗。
像是风中残烛。
苏妄。姜泠叫他。
那两颗光点转了转，看向她。
然后——
一个极其微弱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响起：
凌……泠……
姜泠眉头一皱。
不是因为心疼——好吧，有一点。
行了，别装可怜。姜泠吸了吸鼻子，语气硬邦邦的，就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能更丢人一点吗？堂堂鬼王，飘都飘不稳。
苏妄的魂体晃了晃，像是想笑，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小姜施好奇地凑过来，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团光。
亮亮的！他眨眨红瞳，回头冲容允伸手，粑粑，我也要！
容允看了她一眼：这不是玩的。
我也要嘛~
不行。
小姜施瘪嘴，然后——
他转头看向苏妄的残魂，小脸忽然露出一个特别纯真、特别无害、特别不像个几岁小孩的微笑。
哥哥，你帮我跟粑粑说嘛~
苏妄的两颗光点颤了颤。
他大概是第一次被一个奶娃娃叫叫得这么心虚。
姜泠：
这小东西，已经学会拉外援了？
老祖端着茶杯看得直乐：小姜施这脑子，随谁？
全场沉默。
随容允？容允不会撒娇。
随姜泠？姜泠不会这么委婉。
姜泠看着小姜施那张天真又狡猾的小脸，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别忽悠苏妄了，他自己都快散了。
小姜施眼珠一转，立刻改策略，扑到姜泠怀里撒娇：酿亲抱~
阴蛇趁机从小姜施腿上滑下来，蛇信狠狠吐了两下——终于不用当坐垫了。
姜泠把小姜施放到一边，转头看着容允。
谢了。随后轻轻在他侧脸印下一吻。
容允没接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说不用谢，再亲。
又像是在说——
这有什么好谢的。
你的因果，我当然会找回来。
姜泠没再看他，低头看着苏妄那团虚弱的光。
苏妄，我问你个事。
……嗯……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凌一。
苏妄的光点猛地一跳。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连小姜施都不说话了，红瞳在姜泠和苏妄之间转来转去。
姜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凌七，是我母亲。凌一、凌二、凌三、凌四、凌五、凌六，是她的姐姐们。对吧？
苏妄的魂体微微颤动，那两颗暗金光点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东西——
不是惊讶。
是…疼。
失了三魄的残魂，某些记忆已经模糊了，但这两个字刻在魂核深处，雷劈不散，河吞不尽。
凌字辈…从凌一到凌七…苏妄的声音断断续续，七位…鬼母…
凌七是最小的那个。你之前说过，凌七受尽宠爱，养你的时候求几个姐姐分了不少阴气——所以凌一到凌六都还在？
…大部分。
那就是有些不在了？
凌四…苏妄的光点黯了一瞬，出事了…很早以前…
姜泠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所以鬼母一族，凌一至凌七，七位鬼母。我母亲是凌七，我是她的女儿——
她顿了顿。
那我算什么？凌八？
苏妄的光点闪了闪。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他不确定。
三魄被时间长河吞噬，很多记忆都不全了。他依稀记得凌七临终前说过什么，但那些话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得只剩下轮廓。
她…没说过…苏妄的声音很轻，凌七出事的时候太急了…只说了你的名字——凌泠…
凌泠。姜泠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泠…凌七的泠。我之前是这么理解的。
但如果只是凌七的泠，为什么不是凌八？直接叫凌八不就完了？为什么单独取了一个字？
苏妄的光点微微颤动。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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