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最后一个字说出来,站在那里,像是终于把那块压了她很久的大石头从胸口搬开了,可搬开之后她才发现,那块石头底下什么都没有了,那里空空荡荡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里面曾经有过什么,跟洞穿了一样。
她低下头,等着,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那几句话上,现在只剩下空壳了。
陈秉光站在雨里,像一尊正在被雨水溶化的石像。他的嘴巴还张着,像是一棵被人从中间劈开的树,半边还立着,半边已经塌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抖。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脸,看着她那双手掌心里又脏又旧的伤口,看着她膝盖上肿起来的淤青,看着她那双已经不再躲闪的眼睛。
陈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说:我全都告诉你了,你接吧。
然而,他没有接住,陈秉光这辈子连鸡鸭都没杀过,想到女儿竟然杀了人,他压根就不知道要怎么接。
他不敢想象陈悦做了那件事之后,一路从海城回来,坐在火车上是什么心情,她回来这么久,每一天每一刻都提心吊胆,连手机都不敢打开。他之前觉得女儿奇怪的种种迹象,现在终于都能对上了。
他的女儿,他们家第一个大学生,竟然杀人了?竟然成了杀人犯?
杀人犯那几个字落在他脑子里,沉得像铅。他试着把它们连在一起读,可每一遍都觉得不对。一个斯斯文文的小姑娘,一个从小到大连骂人都不会的人,怎么会……
陈秉光想起那个叫刘同的男人,想到他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是陈悦带他回来过春节,那个男的坐在他家客厅里,即便来了好几次了,依旧很拘谨。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客气得让人不知道该不该接话。陈悦在旁边给他剥橘子,他也没吃,而是把橘子递回过去,说“你吃”,陈悦便一脸幸福的吃了,一点没想起来这橘子就是她自己剥的,他一点力都没出,只是转了一手卖好,就能让陈悦对他死心塌地了。
他不知道那个刘同到底做了什么事,能让这么多年的恋爱脑女儿如此失控,想到他的女儿承受了多大的委屈和愤怒,才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他浑身发抖,气女儿遇人不淑,气自己这个当爸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目光里的风暴慢慢退去,露出底下湿漉漉的、被泡了很久的东西。
陈悦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已经抖了很久,久到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被雨淋湿后的湿冷还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她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准备好她爸骂她、推开她、不管她。
他在她面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吞一样咽不下去的东西。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的:“你……你为什么这么傻?”
陈悦抬起头看着她爸,她想过很多类似她爸知道这件事的场景,但没有一个场景,会是他爸用这种沉痛的声音问她为什么会这么傻。
她以为他会骂她,会吼她,会像以前一样把她推到一边说“我管不了你,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他脸色看到心疼和伤心。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嘴唇还在抖,可他的声音却继续传了过来:“你出了事,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这句话落在雨里,像一把极细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没有发出声响,却让那道在她心里关闭了多年的心门,开了。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我不敢。”
她的声音很细,像是一粒沙子从高高的地方落下来,还没有落到底就已经被风吹走了。
陈秉光没有接住那粒沙子,可他想接。他又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像一截木头想要把自己撑住:“现在爸知道了,你不用再自己撑着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语气里有担心,有责备,有心疼,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被雨淋透了的纸,捏在手里就会碎。
虽然陈悦不知道她爸能帮她什么,但这句话,在这个时候,还是给了她温暖。
陈秉光看着女儿那副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整个人像是被水泡过又拧干了,灰扑扑的,皱巴巴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发出声音来,又合上了,反复了好几遍,最后才挤出来一句:“……你之前准备去哪?”这句话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要不要问,可他问了。
她也不确定该怎么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之前不知道要去哪,只想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但我累了,我不想再这么逃下去了,我明天就去自首。”
“自首”那两个字让陈秉光心里一紧:“不行。你不能去。”
说完他怕陈悦听不到,又用力重复了一遍:“你不能去。你让我想想办法。”他说“想想办法”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能想出什么办法来。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她不能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一旦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他不能让她去。
“没有别的办法了。”陈悦无望摇头,这段时间她已经快被这件事搞得神经衰弱了,她不想再过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看女儿一脸认命和绝望,陈秉光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他的步子稳了一些,他伸出那只还沾着泥水的手,穿过他们之间的雨幕,覆在她的手背上:“有。”他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在抖:“会有的。”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在冰水里浸了很久的石头,他用力握紧:“走,我们回家。”
陈悦低着头,看着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些嵌在指甲缝里的泥,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而突起的青筋。她没有说话,任由这只已经苍老的手拉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父女俩就这么沉默着走着雨夜中。陈悦能感觉到她爸的步伐有些不稳,每踩一步都像是要在泥里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她爸扶着她,隔着湿透的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一动一动地耸着,
巷口的灯光渐渐近了,昏黄黄的,照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院门上。这一刻,她忽然踏实下来,在黑夜里奔跑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暂时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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