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领命退了出去。
唐初南看着陈铮的背影,转头问晏子屿:“你觉得,皇上会就这么放过我们吗?”
“短期内,会。”晏子屿走到她身边,“他刚填了南苑,弄死了韩森,手里又捏着太皇太后的那些脏事。他现在需要的是稳,而不是再掀起一场风暴。宁安王府只要不惹事,他乐得装聋作哑。”
“那长期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至少现在,命在咱们自己手里。”
下午的时候,日头偏西,把书房里的光线拉得斜长。
唐初南推开书房的门,被里头的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
晏子屿正蹲在火盆前,手里拿着一叠泛黄的纸,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火舌卷上去,把纸张吞没,化成黑灰色的蝴蝶在盆边打着转。
“烧什么呢?”唐初南走过去。
晏子屿没回头,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递给她。
唐初南接过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寻人告示。
上面画着她的画像,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可眉眼神态像了十成十。下面写着:寻宁安王妃唐氏,若有提供线索者,赏金万两。
纸张已经很旧了,边角被磨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有几点暗红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这样的告示,我印了十万份。”晏子屿看着火盆,声音很低,“发往了大晏的每一个州府。连西域的商队,我都塞了钱,让他们把画像带出去。”
唐初南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觉得重若千斤。
她走到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巨大的木箱。箱子没盖,里面全是这种信件、告示、还有各路暗探传回来的密报。
“全烧了?”她问。
“留着干嘛,供起来啊?”晏子屿扯了一下嘴角,“这玩意儿我看了七年,看吐了。”
唐初南没接话,把手里的那张告示扔进火盆。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晏子屿。”
“嗯?”
“你找我的时候,想过我可能真的死了吗?”
“想过。”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头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每次他们送回来一具女尸,让我去认人的时候,我都觉得,那可能就是你。”
唐初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拿了根火钳,在盆里拨拉了两下,“后来遇见了你舅舅。他说你在该在的地方。我就信了。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去走亲戚了,只不过这个亲戚住得远点,路不好走。”
唐初南偏过头看他。
火光里,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的轮廓像是一把刀刻出来的。
“我没走亲戚。”她轻声说,“我就是迷路了。”
“嗯。”他放下火钳,转过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这不是那种劫后余生、激动人心的拥抱。
而是那种终于把悬在心口七年的巨石放下后,疲惫又安稳的依偎。
唐初南靠在他胸口,听着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一下一下,敲在她耳朵里。
“晏子屿。”
“又怎么了?”
“舅舅连个尸首都没留下。”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想在南郊给他立个衣冠冢。”
晏子屿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好。用他留在韩府枯井边的那半块碎布。明天我让陈铮去办。”
“不用刻碑文了。”
“为什么?”
“他那个人,不喜欢别人认出他。”唐初南闭上眼,“就立个无字碑。娘在门里,他在外头,也算个伴。”
“好。”
两人就这么抱着蹲在火盆前,直到最后一点纸片化成了灰烬。
夜幕降临的时候,宁安王府点上了灯笼。
因为闭门谢客,府里连下人的走动都放轻了脚步。饭桌上,沐云端上了三菜一汤。没有咸得要命的蛋羹,全是乐安爱吃的甜口菜。
乐安吃得满嘴是油,两条小短腿在椅子底下晃荡。
“娘,咱们明天不出去了吧?”他嘴里塞着糖醋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不出去了。”唐初南给他擦了擦嘴。
“那后天呢?”
“也不出去。”
“大后天?”
“再问揍你啊。”晏子屿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食不言寝不语,规矩被狗吃了?”
乐安缩了缩脖子,冲唐初南做了个鬼脸,低头猛扒饭。
唐初南看着这父子俩,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就这么过吧。她想。
门封了,秘密埋了,皇上消停了。剩下的日子,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晚饭后,乐安在院子里疯跑了一阵,被沐云抓去洗澡,早早地睡下了。
夜深了。
秋风起了点凉意。
唐初南坐在内室的梳妆台前,把头上的发簪一支支拆下来。铜镜里,晏子屿正坐在床边看书,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屏风上。
“啪嗒——”
窗棂突然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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