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火折子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还能听见对面那人手腕上的旧疤在火光里泛白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咔”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唐初南没动。
她看着唐旭,看着那张满是疤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看着他那双深得像枯井的眼睛。火折子的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老长,扭曲得像某种怪物。
“舅舅。”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下去,又吐出来,“我娘没跟我提过你。”
“她不会提。”唐旭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多年没喝过水,“她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没找到她。”他靠在石壁上,慢慢滑坐下去,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二十年前,她带着你从门里出来,我找了她三年。找到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
唐初南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把我送进那扇门。”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七年前,破庙,我刚生完乐安,血都快流干了。你说你没别的办法,只能把我送进去。”
“是。”
“你守了我七年。”
“是。”
“那我娘呢?”唐初南往前踏了一步,火折子的光往前送了送,“你既然是我舅舅,既然一直在守着我,那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哪?”
唐旭抬起头。
火光跳进他眼睛里,烧出一片红,“我在井边。”
“什么井?”
“西六宫后头那口枯井。”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可笑比哭还难看,“二十年前,秦婉柔吊死在那儿。我也在那儿。”
唐初南的呼吸一滞。
“严太监看见你掐着秦婉柔的脖子。”她盯着他,“韩森的手记里也写,他看见你逼问秦婉柔'娘娘在哪'。”
“我是掐了她。”唐旭承认得干脆,“她不说你娘的下落,我只能动手。可我没想杀她。”
“那她怎么死的?”
“韩森从背后动的手。”唐旭的声音沉下去,“用秦婉柔自己的手帕,勒死的。我听见动静回头,他已经跑了。等我再看秦婉柔,人已经凉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火折子的光在跳。
“韩森为什么杀她?”
“因为他想往上爬。”唐旭冷笑,“二十年前他就是个大理寺小主事,查个案子不容易。秦婉柔要是死在'刺客'手里,他破不了案,这辈子就那样了。可要是他'亲眼目睹'凶手行凶,虽然没抓到人,但能往上报'疑犯手腕有疤,身份不明',这就是功绩。”
“他拿我娘当功绩?”
“他拿所有人当功绩。”唐旭顿了顿,“包括你。”
唐初南没接话。
她脑子里在转,转严太监的话,转韩森手记里的字,转那块刻着“封”字的玉佩。转来转去,最后停在眼前这人脸上。
“你说你是我舅舅,有什么证据?”
唐旭没说话。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个小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半块玉佩。
和她脖子上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纹路相反。
“这是你娘的另一半。”他说,“她出来的时候,带了两块。一块给了你,一块给了我。”
唐初南接过那半块玉。
入手冰凉。
可那冰凉只持续了一秒,就开始发热,发烫,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她下意识想松手,可唐旭按住了她的手腕。
“拿着。”
“它烫。”
“它认你。”唐旭的手指粗糙,有茧子,按在她腕上,力道大得像铁钳,“你娘说,玉佩是通行的凭证。从门里出来,得带着它,不然会出事。”
“出什么事?”
“不知道。”他松开手,“没人试过。”
唐初南把那半块玉攥在手心。
烫。
烫得她掌心出汗,烫得她手指发麻。
“你娘不是普通人。”唐旭说,“她从门里来,带着这两块玉。她说她是'孝安皇后',可我查过,宫里没有这么个皇后。她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
“缝隙。”
“对。”唐旭看了她一眼,“两个世界中间的缝隙。进去的人,什么都不会有,也什么都不会失去。就像从来没活过那段时光。”
“我在那里待了七年。”唐初南轻声说,“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因为你是'那边'的人。”唐旭说,“你娘是,你也是。你生下来就带着玉,带着那里的血脉。”
“那晏子屿呢?乐安呢?”
“他们不是。”唐旭摇头,“所以他们进不了门,也开不了门。只有你能。”
石室里又静了。
唐初南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半块玉。
纹路在火光里清晰可见,和她脖子上的那块正好能合上。
“七年前,你把我送进去。”她开口,“七年后,你把我接出来。现在,你又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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