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戏谑的质问落下。
沐耀僵立江岸,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彻底冰封。
整整三十年。
这道来自江底的声音,陪他走过整整三十载孤寂岁月。
他以为是先祖残魂庇佑,是先辈的垂怜,是乱世的救赎。
可到头来,朝夕相伴的慰藉,从来不是救赎。
是囚笼,是骗局。
那头被沐家镇压数百年的凶蛟,精心编织了三十年的温柔假象。
而这日夜不休的神识交融,早已让蛟的意念悄然渗透他的识海。
沐耀此刻才骤然察觉,自己的神魂深处,早已缠满了一些细密且阴冷的神识纹路。
这显然不是任何一个灵能者应该有的。那些纹路如同无形藤蔓,扎根极深,顺着他的神魂蔓延至了全身。
多年来的温柔低语,只不过是凶蛟无声的入侵。
它从未急功近利地夺舍,只是慢慢渗透、慢慢同化、慢慢磨灭他的心性。
醒悟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沐耀猛地收回触碰江面的指尖,强行斩断神识联结,往后踉跄两步,眼里再也没有温润的神色,只剩警惕与一丝被欺骗的恼怒。
但他没有慌乱,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逃跑的少年,三十年的守江早已磨平他年少的怯懦,剩下的,是刻入血脉的责任与冷静。
他内心十分清楚,凶蛟布局三十年,肯定不是只为了嘲笑自己两句。
而且,九牛大阵尚在,沐家的血脉约束力仍在。
只要他不死,这头凶蛟便永世无法彻底挣脱封印。
从这天起,沐耀开始全身心投入到结界加固之中。
他穷尽毕生所学,将父亲遗留的所有镇蛟秘术、血脉阵法尽数融会贯通。
白日里,他奔走江岸九处阵眼,以自身稀薄却纯粹的沐家血脉为引,一遍遍修补斑驳阵纹,夯实松动阵基。
入夜后,他静坐祖宅祠堂,凝神守识,压制体内悄然蔓延的蛟类神识,硬生生将一次次即将渗透神魂的煞念逼退。
他本就天赋一般,灵力更是羸弱。在明知体内隐患深重的情况下,别无他法,只能以最笨拙、最坚韧的方式,死守祖业、死守江岸、死守这方家人用命换来的太平。
可蛟的神识入侵,并非一天两天,而是早已根深蒂固,绝非临时压制便可根除。
夜晚,成了他永恒的炼狱。
自从那次对话之后,无休止的噩梦便缠上了他,夜夜不息,从无间断。
梦里是漫天的血色,是殉道的族人,是父母兄长满身血痕的模样,是倾覆江水的滔天浊浪。
而这无数的噩梦中,总有一道声音在他耳畔反复低语。
那声音时而悲悯、时而戏谑、时而阴冷,一遍遍告诉他——
沐家殉道无用,镇守皆是徒劳,宿命早已注定,终究无力回天。
每一次梦醒,沐耀都是浑身冷汗,沉闷窒息,伴随着那识海的阵阵刺痛。蛟的神识借着梦境不断蚕食他的心神,瓦解他的意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白天耗损气血加固大阵,夜晚承受噩梦侵蚀,身心双重透支。长年累月下来,肉身与神魂根基愈发衰败。
无声流转,又是整整十年。
这十年,江岸无大灾,大阵无大动,九牛结界稳稳的锁住了江底凶蛟。
可唯独沐耀,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他的鬓角悄然染霜,眉目覆上层层沧桑,原本清透温润的眼底,布满疲惫与倦怠。
沐耀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寿元即将耗尽。
肉身油尽灯枯,神魂也濒临溃散,长年的煞念侵蚀与气血透支,早已掏空他所有根基。以他如今的状态,已然撑不住多久,一旦他身死,沐家血脉彻底断绝,那江渊的凶蛟,必定会卷土重来。
镇厄司不是没有来过,但是繁忙的灵异事件本就让人手不足的他们焦头烂额,而这九牛结界,并不是随便来一人就可以解决的。
沉寂十年的江底,那道神识再度悄然升起。
这一次,没有伪装,没有安抚,只剩冰冷。
“你快死了。”
神识之声直透识海,不带半分情绪,但却一语道破沐耀如今的绝境。
“你死了,沐家血脉断绝,九牛大阵无人滋养,百年之内,结界必崩。”
“到时我破印而出,整片江城,皆为焦土。”
沐耀只是安静的坐在江边,但眼底,却是一片寒霜:“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续命。”
沐耀一愣,随即皱眉。
凶蛟的声音不急不缓,没有了半分遮掩伪装:“你不必揣度防备,我不妨直言。我愿为你续命,从来不是何为互利苍生,我就是想夺你的躯壳,占你的肉身。”
“若你今日身死,沐家血脉断绝,大阵无主,无需百年,我便可破印而出,倾覆江汉,屠尽人间。我给你续命,是给你一场博弈的机会,也是给我自己一场漫长的戏。”
“我会以本源煞气重塑你的肉身、侵染你的神魂,往后岁月,你我共生一体。你能守住多少本心,能和我的煞念、神识抗争多久,全凭你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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