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娘前天来送花椒时,也提了一嘴:“大川啊,最近街道上开会,老强调要‘警惕自发资本主义倾向’,你们这摊儿……还是低调点儿好。”
当时许大川只当是政策风向的例行收紧。
可现在想来,那可能不只是政策。
“专心备料。”他最终拍了拍卫国的肩,“别想太多。真要有事,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少年接了下半句,咧嘴笑了。
这是许大川常说的话。此刻从徒弟嘴里说出来,竟让他心头松了一瞬。
煤炉上的卤水开始发出细密的“咕嘟”声。许大川将称好的香料分批次下锅——先下八角、桂皮这些需要久煮才能释放底蕴的,再下花椒、丁香这些香气易散的。每下一批,都用长木勺缓缓搅动,让滚烫的卤水将香料包裹、浸润、逼迫它们嚼出最深处的味道。
水汽蒸腾起来,带着复杂辛香的热浪扑在脸上。
许大川闭上眼睛。
舌尖那层“毛玻璃”还在,但蒸汽的热度、香气分子在鼻腔里碰撞的触感、耳朵里卤水翻滚的节奏——这些多出来的感官信息,正在以某种方式补偿味觉的迟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太过依赖舌头了。
就像现代人太过依赖视觉,而忽略了听觉、触觉、嗅觉构建的立体世界。当视觉被削弱时,其他感官会自发地增强、重组,形成新的认知地图。
他现在就在经历这种“重组”。
“卫国。”他闭着眼说,“来,说说你闻到了什么。”
“现在?”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语速渐渐加快,“八角的热气最冲,像……像一把撑开的伞,把别的味儿都罩在底下。桂皮的甜味儿是从伞缝里钻出来的,细细的,丝一样。花椒的麻还没出来,但能闻到那股子‘干燥’的劲儿,像晒干了的荆棘条……”
“还有呢?”
“还有……草果的‘上劲儿’,它往脑门顶。丁香的‘下探’,它往喉咙里钻。”李卫国的声音越来越笃定,“现在缺一股‘平’的、‘稳’的东西,把所有这些上蹿下跳的味儿……压住、搂住。”
许大川睁开眼。
他拿起苏慧兰配的那包药材,打开,捻起几粒砂仁。深褐色的果实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砂仁。”他说,“这味儿‘宽’,能容百味。还能‘醒’,能把睡死的味儿叫醒。”
“那……下多少?”
许大川犹豫了。
若是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精确到分的数字。但现在,他的舌头给不了他答案。
他看向李卫国:“你觉得呢?”
少年怔住了。这是师傅第一次在调味的关键决策上问他。他盯着那几粒砂仁,喉结动了动,半晌,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一钱……半?”
“理由。”
“砂仁劲儿大,下多了会抢味,把别的香气都‘统一’成它自己的味儿。下少了,又镇不住场面。”李卫国的眼睛盯着卤锅,像是在和那锅翻滚的液体对话,“一钱半,应该刚好够它‘搂’住八角的冲、桂皮的甜、花椒的麻,让它们别打架,好好处一处。”
许大川点头:“下。”
砂仁入锅的瞬间,一股独特的、带着木质清甜的香气升腾起来,像一双宽厚的手,真的把那些各自为政的辛香拢在了一起。卤水的“气”一下子“沉”了下来,不再是一锅散乱的热闹,而有了中心,有了骨架。
李卫国眼睛亮了:“对了!”
许大川也长长舒了口气。
尽管他的舌头还没完全“回来”,但通过卫国的描述、通过自己其他感官的印证,他依然找到了那条路——不是独行,而是牵着徒弟的手,一起摸黑前行。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制一个味觉天才,而是教会一个敏锐的少年,如何将他的感知转化为可以传递、可以复现的“技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赵大娘那种利落的“噔噔”声,也不是苏慧兰那种轻缓的“沙沙”声。而是一种迟疑的、走走停停的步点。
许大川和李卫国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李卫国放下木勺,走到院门边,从门缝往外瞥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回头压低声音,“师傅,是……王麻子。”
许大川眉头一皱。
这个黑市贩子,自从上次被他用“断货”威胁、灰溜溜走后,已经两个月没在附近露面了。今天怎么又摸过来了?
“开门。”许大川说,“看他唱哪出。”
门闩拉开,王麻子那张瘦长的脸探进来,堆着笑,笑容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焦躁。他没像往常那样穿那件油光水滑的皮夹克,而是裹了件半旧不新的棉大衣,领子竖着,遮了小半张脸。
“许师傅,忙着呢?”他挤进来,反手带上门,眼睛迅速在小院里扫了一圈——煤炉、卤锅、石台上的香料、晾在竹竿上的纱布……最后落在许大川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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