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说事。”许大川没停手里的活,长木勺缓缓搅着卤水。
“哎,是有点事儿……”王麻子搓着手,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这街上‘眼睛’多了?”
许大川心头那根弦绷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眼睛?”
“就是……盯梢的。”王麻子声音更低了,带着种神经质的颤抖,“我这几天跑了三趟城西,每回都觉着有人跟着。可回头找,又什么都没有。不光是我,老疤子、刘豁嘴他们,也都说不对劲——生意做不成,一接头就出岔子,像是……像是有人把咱们的‘路数’都摸透了。”
许大川停下木勺,看着王麻子。
这个狡黠贪婪的黑市贩子,此刻眼睛里是真切的恐慌。不是演戏。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许大川问,“我一个摆摊卖卤味的,跟你们不是一条道。”
“是是是,您走的是光明大道。”王麻子连忙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可这世道……有时候,大道小道的,都得看‘上面’的脸色不是?我是觉着……这风头不对。您这儿是正经街道给开的条子,消息比我们灵通。就想问问,最近是不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许大川沉默。
王麻子说的“眼睛”,和他感受到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力”,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观察者的扫描?病毒网络的触须?还是……现实层面里,确实有什么力量在收紧?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上面的事,轮不到我打听。”
王麻子脸上掠过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那是那是……不过许师傅,要是您听到什么风声,可得……给兄弟透个气儿。价钱好说。”
许大川没接这话茬,反而问:“你刚才说,一接头就出岔子——具体什么岔子?”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王麻子一拍大腿,“也不是真有人抓,就是……总赶巧。比如我跟人约好在小树林交货,刚到那儿,就有护林队的经过,说最近防火,把人撵走了。再约在废砖窑,好么,街道组织学生去那儿捡废铁搞爱国卫生……一次两次是赶巧,这连着五六次,您说……”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恐惧明明白白。
许大川心里那层寒意更重了。
这不是人力能安排的“巧合”。这更像是一种……基于信息的预判和干扰。像是有一双眼睛在高处,看着棋盘上所有棋子的动向,然后轻轻拨动一两颗无关紧要的“闲子”,就让你精心安排的“棋步”落空。
“你最近消停点吧。”他最终说,“风大的时候,趴着比站着安全。”
王麻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许大川已经转过身继续搅动卤水的背影,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讪讪地点头,又瞥了一眼那锅香气越来越醇厚的卤水,喉咙动了动,最终拉开门,像条灰影一样溜了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
李卫国走到许大川身边,小声问:“师傅,他说的……”
“半真半假。”许大川盯着卤锅里翻腾的气泡,“但‘风大’是真的。”
“那咱们……”
“咱们照常。”许大川打断他,声音很稳,“卤味摊是街道批的,手续齐全,卖的是劳动所得。只要我们自己不越线,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他这话是说给卫国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可心底深处,那股不安却在发酵。
王麻子描述的“巧合”,和他自己感受到的感官钝化、无处不在的“压力”,以及那天夜里“鬼压床”般的三重噩梦——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超越这个时代理解的方式,监控、干预、甚至“修剪”着这片区域里所有的“异常”。
而他自己,恐怕就是那个最大的“异常”。
卤水滚到了最沸处,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发出规律的“咔哒”声。许大川掀开锅盖,一股浓缩了数十种香料精华的、浑厚而复杂的香气喷薄而出,瞬间充盈了整个小院。
李卫国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成了!师傅,这锅底子成了!”
许大川也闻到了。
尽管隔着那层“毛玻璃”,但那香气是如此扎实、如此富有层次,像一栋结构精密的建筑,从地基到屋顶,每一层都严丝合缝。
他的舌头也许暂时钝了,但他的“经验”还在,卫国的“天赋”还在,苏慧兰的“药材”还在,赵大娘的“人脉”还在。
更重要的是——他那粒在多重注视下依然在“低语”、在“适应”、甚至在极其缓慢地“进化”的“印记”,还在。
“熄小火,煨着。”许大川盖上锅盖,转身开始清洗另一口大铁锅,“准备焯肉。今天要卤十斤猪头肉、五斤猪蹄、三副下水。”
“这么多?”李卫国惊讶,“明天才出摊呢。”
“备足料,心里不慌。”许大川说,手下动作不停,“而且……我打算从明天起,每天多卤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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