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恪的目光,又落向那信使身边不远处,两名被搀扶着、脸色惨白、目光涣散、身上缠着染血绷带的军士。他们是那五名侥幸逃回的斥候中的两人,被元英特意送来,作为“人证”。
“你们……亲眼所见?” 元恪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从牙缝中挤出。
“陛……陛下明鉴!” 一名伤兵挣扎着跪下,还未开口,已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是……是鬼!是妖人!他们……他们从悬崖上跳下来,戴着……戴着会发光的鬼脸面具!刀……刀快得像闪电!队正他……他被一刀……就一刀!脑袋就……就歪了!他们还……还贴了这个!就贴在这!” 他指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他们说……说再不退兵,这符咒就会……就会飞过来,把我们都咒死!陛下!陛下饶命啊!我们不敢打了!真的不敢打了!”
另一名伤兵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符咒!是索命符!吃了腌菜就拉肚子,看到鬼面就做噩梦,摸了符咒就要死!是妖法!是疯皇帝的妖法!打不过的!打不过的啊陛下!快跑吧!再不跑,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凄厉的哭喊在大殿中回荡,与那份字字泣血的奏折,那张染血的诡异符咒,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恐怖画卷。殿中众臣,已有不少人面色发白,额头见汗,更有胆小者,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住。
“荒谬!无稽之谈!” 一声厉喝打破了死寂。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武将踏出班列,正是兵部尚书,主战派领袖,拓跋雄。他指着那两名哭喊的伤兵,怒目圆睁,“妖法?鬼面?符咒?滑天下之大稽!此必是元英丧师辱国,为推卸罪责,编造出的荒诞借口!五万大军,未建寸功,反折损十之八九,如今竟以鬼神之说搪塞陛下,其心可诛!”
他转身,对着御座上的元恪,重重抱拳:“陛下!南齐小皇帝昏聩无能,沉迷享乐,朝政荒废,此乃天赐良机!元英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其无能怯战!臣请陛下,速斩元英,以正军法!另遣良将,统精兵三万,不,五万!再征南齐!必可一雪前耻,踏平建康,擒那疯帝于御前!”
“拓跋尚书此言差矣!” 文臣班列中,老丞相颤巍巍出列,他须发皆白,此刻脸上满是忧虑与惊惧,“元英虽败,然其奏报,细节翔实,更有伤兵为证,符咒为物,岂是空穴来风?南齐疯帝行事,向来不循常理。若其真……真有妖邪之力相助,我大军贸然再进,岂非以卵击石,徒增伤亡?届时,恐非但青、海、楚三州不可得,我大魏国威扫地,更将引来滔天大祸啊!”
“丞相老迈昏聩,岂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拓跋雄须发戟张,“妖法?若真有妖法,何以历代不见?分明是南齐奸计,乱我军心!陛下,万不可被这等无稽之谈所惑!”
“无稽之谈?” 老丞相激动地咳嗽起来,指着那木匣中的符咒,“那此物作何解释?那八百先锋营军士,一夜昏睡不醒,作何解释?三名勇将,无声暴毙,又作何解释?拓跋尚书,你可有良策破此‘奸计’?若再遣大军,又遇此等诡谲之事,该当如何?难道让我大魏儿郎,尽数葬送于那荒诞妖术之下吗?!”
“这……” 拓跋雄一时语塞。他虽不信鬼神,但元英奏报中描述的那些诡异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又有人证物证,让他难以驳斥。他只能梗着脖子道:“那……那也可能是南齐用了什么奇毒秘药!或是……或是江湖左道之术!绝非什么妖法!”
“奇毒秘药?左道之术?” 老丞相惨笑,“能让八百精锐同时沉睡?能让勇将无声暴毙?能让十五精锐斥候顷刻毙命十人,余者吓破肝胆?拓跋尚书,你若能找出这般奇毒左道,老夫便信你!若不能,便是妖法!是那萧宝荣疯癫之下,沟通了幽冥邪祟!此等对手,已非人力可敌,当避其锋芒,从长计议啊陛下!”
朝堂之上,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主战派与主和派(此刻更准确地说是“主避派”)吵作一团。一方坚持是元英推诿罪责,必须严惩,再发大兵雪耻;一方则坚信南齐有妖术相助,不可力敌,当速速撤军,从长计议。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吵不休,唾沫横飞。
而高踞御座之上的元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下方争吵的群臣,看着那染血的符咒,看着那两名精神已然崩溃的伤兵,看着那份字字泣血、透着无尽恐惧的奏折。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龙首雕刻。
妖法?他内心深处,同样不信。他元恪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是铁血手腕和深沉心机,而非鬼神之说。但……元英的惨败是实实在在的。五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这是北魏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元英或许会为推卸责任而夸大其词,但绝不敢、也绝无可能编造出如此离谱、如此详尽的谎言!那需要多么惊人的、毫无破绽的想象力?更何况,还有伤兵,还有这诡异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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