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接话。
萧启明蹲在角落,修完最后一个浇口。他放下刮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目光扫过工棚,看见门口那两个卫兵正拦住一个想出去解手的工匠,盘问了好几句才放行。
他走到鲁师傅身边,低声说:“师傅,我想去趟茅房。”
鲁师傅抬眼看他,眼神复杂。沉默了几息,才摆摆手:“去。快去快回。”
萧启明走出工棚。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几朵花,猩红猩红的,在一片灰扑扑的工棚和料场中间,扎眼得很。
他没往茅房走,而是绕到了仓库后面。
仓库是栋砖石砌的两层楼,窗户很高,窗棂上钉着铁条。后墙根堆着些废弃的木料和生锈的铁器,还有几口裂了缝的陶缸,缸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腻腻的浮萍。
萧启明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绕过仓库拐角,就是第三进的小楼。楼门关着,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格物致知”四个字,漆已经斑驳了。
他正要再靠近些,楼门忽然开了。
刘博士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铁青。后面跟着两个卫兵,架着一个人——正是早上看见的那个佝偻着背的管库杂役。杂役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势很僵,像被人拖着。
三人匆匆往院子另一头的角门去了。
萧启明躲在仓库的阴影里,等他们走远,才慢慢走出来。他走到小楼门前,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是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烧焦的纸味,混着灰尘和霉味。
他伸手,轻轻推开门。
吱呀——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萧启明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走廊里没有窗,只有尽头一扇高窗透进来一点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他贴着墙,一间间房门看过去。大多数房门上挂着锁,只有最里头那间,门是开着的。
他走过去。
房间里很乱。靠墙是书架,书架上空了大半,剩下的书也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纸张,有些是写满字的,有些是画着图的,还有一堆烧剩的纸灰,堆在屋子中央,像一座小小的黑坟。
桌子歪在一边,椅子倒在地上。桌上那盏油灯果然还在,灯芯烧焦了,蜷曲着,灯油确实还有大半。
萧启明蹲下身,捡起一张没烧完的纸。
纸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还有几行西洋文字。他看不懂,但图形旁边的批注是汉字,字迹潦草:
“频率叠加……共振峰值……危险……勿试……”
勿试什么?
他又捡起一张。这张烧得只剩一角,上面有几个残缺的字:“千目……注视……”
千目。
又是这个词。
萧启明的心跳快了起来。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书架、桌子、纸堆、灰烬……
忽然,他看见桌子底下,靠墙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从灰尘里捡起那东西。
是一枚铜纽扣。
很普通,就是寻常衣袍上用的那种。但纽扣表面刻着个小小的徽记——一只抓住闪电的鹰。
萧启明瞳孔一缩。
这徽记,他见过。
在父亲御书房的密档里,见过拓片。
是“永恒守望会”的标志。
他把纽扣攥进手心。铜质冰凉,棱角硌着掌心的水泡,刺痛。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正在靠近。
萧启明迅速起身,闪到门后。他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
不是卫兵,也不是博士。
是个穿着粗布衣裳、蒙着脸的人。身形瘦小,动作极快,进来后直接扑到那堆纸灰前,伸手在里面扒拉。
他在找什么?
萧启明从门后闪出,一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手腕,反拧到背后。动作干净利落,是小时候跟宫廷侍卫学的擒拿。
那人挣扎,力气不小,但萧启明扣得更紧。
“别动。”他压低声音,“你是谁?来找什么?”
那人不动了。
萧启明感觉到,被自己扣住的那只手腕上,皮肤冰凉,而且……有种奇怪的质感。
不像人的皮肤。
更像某种鞣制过的皮革,或者……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那人转过身,扯下蒙脸的黑布。
露出一张脸。
半张脸是人,皮肤苍白,眼睛瞪得很大。另外半张脸……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晶质物,晶质下还能看见肌肉的纹理在微微搏动。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漏风般的声音:
“……钥匙……”
“……找到了……”
说完,他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
瞳孔里,最后一点光,熄了。
萧启明站在原地,手心里的铜纽扣和那人的目光一样冰凉。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阴天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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