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操演的硝烟味儿还没在云州港散干净,京城那边的风就先顺着官道刮过来了。
杨文清那份关于观操详情及“格物院新式火器惊人”的密奏,是加急递进京的。几乎前后脚,几份措辞更加激烈、引经据典的弹劾奏章,也雪花片似的飞到了通政司。这回瞄准的点更刁钻——不再泛泛攻击陈野“擅权”,而是集中火力炮轰那个还没正式定章的“海事联合保商合作社”。
领头的是都察院一位老资历御史,姓严,以古板刚直闻名。他的折子写得很“有水平”:先高度赞扬朝廷水师官兵忠勇(虽然没什么战绩),再痛心疾首指出“若纵容民间以合作社之名,行武装垄断商路之实,则国朝二百年海防体制将荡然无存,水师形同虚设,海疆门户洞开”。接着引述前朝“市舶司”、“海商团”尾大不掉、最终酿祸的旧例,最后扣上一顶“今有陈野者,挟奇技、聚私兵、控商路,其志恐不在小”的大帽子。
这折子一上,立刻在朝中掀起波澜。保守派们如同打了鸡血,纷纷附议。连一些原本中立、甚至对合作社有点兴趣的官员,也被这“动摇国本”的大帽子唬得心里打鼓。永昌帝的御案上,支持和反对的折子几乎堆成小山,火药味比云州海上的还浓。
消息传到云州时,陈野正蹲在船坞里,跟鲁大锤研究新船“护卫三号”龙骨上那几处要用“冷淬铁”加固的关键节点。刘明远拿着抄录的信函过来,念了几句,鲁大锤先炸了。
“放他娘的拐弯屁!”鲁大锤一锤子砸在旁边废铁料上,火星四溅,“咱们弄船弄炮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商路好走点?咋就成‘动摇国本’了?那些水师的破船倒是‘国本’,可他们顶个鸟用!”
“嚷嚷啥?嗓门大就有理了?”陈野掏掏耳朵,从鲁大锤手里拿过那份抄录,扫了几眼,嗤笑一声,“这严老头,别的不行,扣帽子的学问倒是到家。‘挟奇技、聚私兵、控商路’……嘿,总结得还挺精辟,就是顺序反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咱们是先被海盗抢得没办法,才聚了人、弄了船;船多了得维护,才搞了矿炼了铁;铁炼好了,顺带琢磨点新玩意儿。这叫被逼出来的‘奇技’,不是挟技自重。至于控商路?咱们那是护航,是服务!跟垄断八竿子打不着。”
刘明远苦笑:“公爷,话是这么说。可朝中舆情汹汹,陛下那边压力怕是不小。‘合作社’的章程研讨,原本说好两月,如今怕是要搁置甚至……”
“搁置?那哪行。”陈野打断他,眼睛眯起来,“锅都架起来了,柴火也添了,眼看水要开,这时候有人想掀锅?门都没有。”
他走到船坞墙边,看着贴在上面的东海简图,手指在“云州”和“京城”之间划了条线:“他们不是怕咱们‘控商路’、‘水师形同虚设’吗?行,咱们就给他们算笔账,一笔他们没法反驳的明白账。”
“老刘,你立刻动笔,以格物院的名义,再上一道条陈。不,不是条陈,是‘奏请核销海防协济款项及商路护航成效清单’。”
刘明远一愣:“核销?协济款项?”
“对。”陈野转过身,脸上露出那种市井商人算账时才有的精明笑容,“咱们不是替朝廷保了商路、打了海盗吗?这算是‘协济海防’吧?花费了多少,得让朝廷心里有数吧?你把这几年,咱们格物院在船只建造、武器研发、人员饷银、战斗损耗上花的钱,一笔一笔列清楚。记住,只列明面上的,沈括他们那些研发成本先不算。”
“然后,再列另一笔账:这几年,因为咱们护航,东南主要商路上海盗劫掠事件减少了多少?商船损失降低了多少?朝廷因此多收了多少商税?沿海州县因此多了多少安稳?哦,对了,再把咱们抓的那些海盗俘虏、击沉的贼船、还有从‘赤鲸帮’老巢弄回来的那些‘圣火之国’的罪证,都算上——这可都是替朝廷消除了‘外患隐患’。”
他越说眼睛越亮:“两笔账放一块儿。第一笔,是咱们花了多少钱‘协济’朝廷;第二笔,是朝廷因为咱们的‘协济’,省了多少钱、多了多少钱、除了多少害。最后再提一句:若觉此‘协济’不妥,格物院可即刻停止一切海上护航活动,请朝廷另委贤能(比如那位严御史?),但之前垫付之款项,还请户部酌情核销返还。”
刘明远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抚掌:“妙啊公爷!此乃阳谋!将咱们的作为完全置于‘为国分忧、垫资办事’的框架下。朝廷若认可咱们的功劳,自然得承认‘合作社’的合理性;若否定咱们,那就得把咱们花的钱还上——户部那帮老爷,割他们的肉比登天还难!而且,‘请朝廷另委贤能’这句,更是将了那些空谈者一军!”
“就是这个意思。”陈野嘿嘿一笑,“跟他们扯大道理没用,就得算钱。钱袋子空了,道理自然就歪了。你抓紧写,写得越细越好,数据越扎实越好。写完了,不用走通政司常规路子,首接让马快嘴他们想办法,递到陛下近侍或者能首达天听的重臣手里。得让陛下和管钱袋子的户部,先看到这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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