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的李元照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敲打着龙椅扶手。
等到那几人说得差不多了,陈野才慢悠悠地出列,他甚至没看赵文明等人,直接对着御座上的新帝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带着西凉风沙磨砺出的粗粝:
“陛下,赵尚书和几位御史大人,说完了?”
他这态度,让赵文明等人脸色一沉。
陈野这才转过身,目光在赵文明几人脸上扫过,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赵尚书,您老人家在京城坐着,喝着茶,看着账本,就知道我西凉州‘与民争利’了?您知不知道,西凉州的‘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不等赵文明回答,自顾自说道:“老子……咳,臣刚去西凉那会儿,平凉县的百姓饿得啃树皮,沙泉县的人喝水都带沙子味!为什么?因为没粮!没钱!没路!”
他声音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悍气:“‘云漠通宝’怎么了?不用这‘通宝’,难道用那些掺了铅、铸得跟狗啃一样的官钱?让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织出来的布,换一堆破烂回去?老子……臣搞边贸怎么了?不搞边贸,草原上的马匪谁来打?边境的安宁谁来保?靠赵尚书您老人家嘴皮子一碰,就能让秃噜花放下刀弓,改邪归正?”
他这番连珠炮似的反问,夹杂着粗话,听得赵文明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老成持重的官员暗暗皱眉,觉得陈野太过粗鄙失仪。
陈野却不管这些,他从怀里(实际上是早有准备)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西凉州去岁秋收后,各州县钱粮赋税、人口增减、边贸盈余的详细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账册,呈给李元照。
陈野继续道:“陛下可以看看,西凉州用了‘云漠通宝’,搞了边贸,府库是空了还是满了?百姓是穷了还是富了?边境是乱了还是安了?赵尚书说臣‘与民争利’,臣倒要问问,这‘利’,是争到臣自己口袋里了,还是争到西凉州府库,用到修水利、办学堂、养军队上了?还是争到西凉几十万百姓的饭碗里了?!”
他目光炯炯,逼视着赵文明:“赵尚书,您要是能在户部,也给朝廷‘争’出西凉州这样的利来,老子……臣这把‘粪勺’,立马送给你,让你来西凉当这个家!”
“你……你……粗鄙!狂妄!”赵文明气得胡子直抖,指着陈野,却一时语塞。他擅长的是引经据典、扣大帽子,哪见过陈野这种直接掀桌子、亮账本的“流氓”打法?
朝堂上一片寂静。只有陈野粗重的呼吸声和赵文明气得哆嗦的声音。
龙椅上的李元照,翻看着那本账册,看着上面清晰罗列的数据:粮食增产三成半,赋税实收增五成,人口净增数万,边贸利润丰厚……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他放下账册,看向陈野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欣赏,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陈爱卿。”李元照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努力保持着威严,“西凉州之事,朕已知晓。爱卿治理地方,有功于国,有益于民,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文明等人:“至于钱法、边贸之事,关乎国计民生,需从长计议。赵爱卿等所虑,亦是为国之心。此事,容后再议。”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了陈野。肯定了西凉州的成绩,将争议暂时压下。
赵文明等人虽然不甘,但皇帝发了话,也只能悻悻退下。
陈野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第一回合算是勉强过关。他也没指望一次朝会就能把所有人都怼服,只要新帝心里有杆秤就行。
他再次拱手:“陛下圣明!臣此次入京,除了奔丧、述职,还带来了一些西凉州的土产,虽不值钱,却是臣与西凉军民的一片心意,进献陛下,聊表寸心。”
说着,他示意殿外候着的赵虎等人,将那几个准备好的箱子抬了进来。
箱子打开,麦种、薯种、辣酱、毛呢、乃至那辆怪模怪样的“自行车”,一一呈现在百官面前。
看着这些与庄严肃穆的朝堂格格不入的“贡品”,不少官员面露诧异,甚至嗤笑。
陈野却浑不在意,拿起那袋沙棘种子,走到御阶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煽动性:“陛下,此物名为沙棘,耐旱耐瘠,其果可食可药可榨油,能在贫瘠之地生长,活民无数!臣愿将此物种献于陛下,若能在天下适宜之地推广,或可活亿万生民!”
他又指着那辆“自行车”:“此物名为‘自行车’,虽尚粗糙,然假以时日,或可代步载物,省民脚力!陛下,治国之道,不在空谈,而在实干!在于让百姓吃饱穿暖,有路走,有盼头!”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献宝,不如说是一次无声的宣言,是对赵文明等人那套“与民争利”论调最有力的回击。
李元照看着那袋不起眼的种子和那辆古怪的车,眼神中充满了新奇与震动。他自幼长于深宫,何曾见过这些?陈野的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种被经义束缚已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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