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一盏的灯。连心贺踩着一块一块被阳光照亮的卵石，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像个小孩子。他刚才还在哭，现在又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于忘归走在于小雨身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永远不会长大。不，不是不会长大，是不想长大。师父把他写成这样，他就一直这样。永远好奇，永远乐观，永远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叶子大人！”连心贺忽然停下来，蹲在滩涂上，指着卵石缝里的什么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于小雨走过去，低头看。卵石缝里，长着一株很小的、不起眼的植物。几片嫩绿的叶子，中间顶着一朵比指甲盖还小的花，淡紫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花。”她说。
连心贺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是花。我是问，它叫什么名字？”
于小雨看着那朵小花。她不认识。这个世界是她创造的，但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都不是她亲手种的。它们自己长出来的，从泥土里，从石缝里，从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角落。她只是开了个头，剩下的，是世界自己完成的。
“不知道。”她说，“你给它起一个。”
连心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那朵小花，看了很久。“叫……”他想了想，“叫‘忘忧’。忘掉忧愁，只记得开心的事。”
于小雨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名字。”
连心贺笑了，掏出笔记本，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地记：“某年某月某日，新世界，滩涂卵石缝中，发现新物种。小花，淡紫色，叶子嫩绿。我给它起名叫‘忘忧’。叶子大人说好名字。”写完，他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朵花，继续往前走。
滩涂的尽头是一道缓坡，坡上长满了草，草叶上挂着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于小雨走上坡顶，停下来。连心贺跟上来，站在她旁边，往下看——山坡下面是一片平原。很平，平得像一面铺开的地毯。上面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草，无边无际的、在风中起伏的、像海浪一样的草。风从平原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拂过他们的脸，拂过他们的衣袍，拂过那些刚刚被雨水洗过、还挂着小水珠的草叶。
“好大。”连心贺轻声说。
于小雨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平原，看着那些在风中起伏的草，看着天边那条把大地和天空分开的线。她忽然想起红月说过的话——“这个世界，是由‘相信’构成的。”以前她不信，觉得太玄了。现在她信了，因为除了“相信”，她找不到别的解释。为什么这片草会长在这里？为什么这阵风会在这个时候吹过来？为什么他们会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这片平原？没有为什么。只是相信。相信前面有路，所以走；相信草会绿，所以种；相信天会晴，所以等。
“师父。”于忘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于小雨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平原，他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心火的金，不是渊瞳的紫，是一种干净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光。
“嗯。”
“我想走一走这片平原。”
于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就走。”
于忘归点了点头。他迈出一步，踩在草地上，草叶被压弯，又弹起来。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连心贺站在她旁边，抱着笔记本，一会儿看看于忘归，一会儿看看她，不知道该跟谁。
“叶子大人？”他小声问。
“你跟去吧。”于小雨说。
连心贺愣了一下。“那你呢？”
于小雨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于忘归的背影，看着他在草原上越走越远，看着风吹起他的衣袍，看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一种很轻的、带着释然的、像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
“我在这儿等。”她说。
连心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小跑着追上了于忘归。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草原上，走在风里，走在阳光里。于小雨站在坡顶，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草原的深处。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转身，走下了坡。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是平原的方向，是林子的方向。那里有树，有荫，有安静。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子很深。树很高，枝叶很密，把阳光遮得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光斑。于小雨找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她听见风从林梢吹过的声音，听见树叶沙沙的声音，听见远处溪水潺潺的声音。还有心跳声。不是自己的，是——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心火在跳，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的呼吸。是红月的心火吗？还是女献的？还是她自己的？分不清了。它们已经融在一起了，像三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团火的温度。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她忽然想起于忘归说的那句话——“我想走一走这片平原。”他用的不是“我要”，是“我想”。他想走，所以走了。不需要她的允许，不需要她的陪伴，不需要她的任何东西。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应该高兴的。她确实高兴。只是高兴里，有一点点——她不想承认——空。
“师父。”
于小雨猛地睁开眼。于忘归站在她面前，衣袍上沾着草籽和泥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走完了。”他说。
于小雨愣了一下。“这么快？”
于忘归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棵树。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林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光斑。
“平原的另一边是什么？”于小雨问。
“还是平原。”于忘归说。
“再另一边呢？”
“还是。”
于小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尽头？”
于忘归想了想。“有。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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