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向上游。
海水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那种黎明前、天将亮未亮的青白色。光从头顶洒下来，不是阳光，是那种不知道从哪来、却无处不在的、温柔的、像母亲的目光一样的光。连心贺一边划水一边仰头看，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海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是真正的母亲，是他被创造出来时，于小雨在设定里随手写下的那一行字：“连心贺，父母早亡，独自一人闯荡。”他没有见过母亲，不知道母亲的目光是什么样的。但他觉得，如果他有母亲，母亲看他时，应该就是这种光。
“快到了。”于小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在水里闷闷的，但很稳。
连心贺加快划水的速度，追上去，游到她旁边。阿无在她另一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海面越来越近，光越来越亮，亮到连心贺不得不眯起眼睛。他看见海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有人在上面扔了一颗石子。不，不是石子。是雨滴。下雨了。海面上在下雨。
“哗——”他们破水而出。
连心贺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是湿的，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海水的咸腥。他睁开眼，看见灰蒙蒙的天，看见从天上落下来的细细密密的雨丝，看见远处模糊的山影，看见近处起伏的海面。还有——岸。不远处就是岸，不是悬崖，是平缓的、铺满卵石的滩涂。滩涂后面是草地，草地后面是树林，树林后面是山。
于小雨朝岸边游去，阿无跟在后面，连心贺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上了岸，浑身湿透，坐在卵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连心贺瘫在石头上，仰着脸，让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叶子大人，”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喘，“我们这是在哪？”
于小雨没有回答。她也在看天，看着那些落下来的雨丝，看着灰蒙蒙的云层，看着云层后面那层隐隐约约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裂开的光。她忽然笑了一下。
“新世界。”她说。
连心贺愣住了。“什么？”
于小雨收回目光，看着他。“红月不在了。月亮不在了。这个世界——”她顿了顿，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重新开始了。”
连心贺看着她掌心的那滴雨水，看着它从透明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回透明。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没有看错。那滴雨水在落进她掌心的瞬间，确实亮了一下。像一颗被点亮的星星，像一粒被种下的种子，像一个被说出口的——名字。
“阿无。”于小雨忽然喊。
阿无转过头看她。
“你的名字，想好了吗？”
阿无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掌心的那滴雨水里。他想起在那个深海之中，在她醒来之后，他说的那个名字。她笑了，说“好名字”。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现在她又问了一遍，不是忘了，是想确认。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好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要走出那一步。
“想好了。”他说。
“叫什么？”
阿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红色的了，是深棕色的，和很久以前一样。那里面有期待，有鼓励，有一点点——他看不太清——是舍不得吗？
“于忘归。”
连心贺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阿无，看着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于忘归。忘归，忘归，忘了归处，还是忘了归来？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用力地写下这三个字。笔画很重，几乎要戳破纸面。
于小雨看着阿无——于忘归，看了很久。雨水落在他们之间，细细密密的，像一挂永远断不了的帘子。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很久以前，在那个院子里，她坐在矮桌前吃着妈妈做的饭，抬起头来说“好吃”时的笑，一模一样。
“好名字。”她说，和深海之中说的一样。
于忘归看着她，看着这个笑，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张他看了千年的脸。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师父，想说我会一直跟着你。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连心贺蹲在旁边，抱着笔记本，看着他们。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另一场雨里，叶子大人站在溪水中，赤着脚，低着头看鱼。那时候阿无兄弟坐在石头上，喊她“师父”，问她水凉不凉。她说“温的”。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现在他知道，那是回不去的以前。
“连心贺。”于小雨喊他。
连心贺回过神。“在！”
“你记下来了吗？”
连心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三个字，用力点头。“记下来了。”
“那就好。”于小雨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水珠。衣袍是湿的，拍不干，但她只是习惯性地拍了拍，然后转过身，看着那片滩涂，那片草地，那片树林，那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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