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雨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于忘归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听着风,听着树叶,听着远处溪水的声音。过了很久,于忘归忽然开口。
“师父。”
“嗯。”
“我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往回看。”他顿了顿,“看不见你了。”
于小雨没有说话。
“我就想,我走多远了?我还要走多远?我走的方向对不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然后我忽然想起来,我不需要知道这些。我只需要知道,你会在这儿等我。”
于小雨的鼻子酸了一下。“我没说我会等。”
于忘归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光。“你说了。你说,‘我在这儿等’。”
于小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确实说了。她以为自己说得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他听见了。从那么远的地方,他听见了。
“阿无。”她喊。
“我现在叫于忘归。”他说。
于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很久以前,在那个院子里,她坐在矮桌前吃着妈妈做的饭,抬起头来说“好吃”时的笑,一模一样。“于忘归。”她喊。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于忘归想了想。“跟着你。”
于小雨看着他。“你不觉得,跟了我太久了吗?”
于忘归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她的手,握过心火,握过她消散前最后一点温度。他想起她说的话——“你可以选自己的路,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人生。”他选了。选了名字,选了路,选了人生。但“跟着你”不是“选”,是“想”。他想跟着她,不是因为她是师父,不是因为她是女献,不是因为她是任何身份。只是因为她是她。是那个在黑暗中伸出手、说“过来”的人。
“不觉得。”他说。
于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没有再说什么。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又翻回了第一页。连心贺从林子里钻出来,浑身沾满了草籽和苍耳,头发上还顶着一片树叶。他跑过来,看见他们并肩坐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叶子大人!阿无兄弟!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找了你们好久!”他气喘吁吁地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我刚才在平原上看见了好多东西!有鸟,有兔子,有一条小溪,溪里还有鱼!我还看见一朵特别大的花,比我脑袋还大,红色的,闻起来像蜂蜜——”他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指给他们看,“你看,我画下来了!还有这里,我写了备注,这花的花期不知道多长,要是有机会再来看看就好了——”
于小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看着他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她忽然笑了,很轻,很暖。
“连心贺。”
“在!”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连心贺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笑了。“记下来。把看见的东西都记下来。把走过的路都记下来。把认识的人都记下来。”他顿了顿,“等老了,翻开看看,告诉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于小雨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连心贺笑了,把笔记本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咱们往哪儿走?”
于小雨站起来,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整片林子染成金色。她看了看于忘归,看了看连心贺,看了看这片她创造又离开、离开又回来的世界。
“往前走。”她说。她迈出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于忘归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连心贺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一边掏出笔记本,一边跑一边记。阳光很好,风很轻,路很长。他们就这样走着,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一样。
……
她蹲在池塘边,看了很久。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涟漪荡开,把她的倒影揉碎了,又慢慢聚拢。倒影里的她是她,又不完全是她——头发里藏着的那点红还在,眼底的光比从前更深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底层的地方烧着,不烈,但持久。
池塘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脑海里那些记忆翻涌的声响。
那些记忆——不,不能叫记忆,那不属于她。是借来的,是从忘归的意识里用心火换来的,像用一块金子换了一堆碎银,分量没少,但形式变了。它们在她脑海里翻腾,搅得她难受,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
她叹了口气,脱了鞋,赤脚踩进池塘里。水凉丝丝的,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她继续往前走,水漫到腰际,漫到胸口,漫到肩膀。她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整个人没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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