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比想象中更长。
耳边不是风声，是水声，是那种被水包裹住、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心跳的沉闷声响。
连心贺拼命睁开眼睛，周围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张开嘴想喊，灌进一口水，咸的，涩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他以为自己会淹死，但他没有。他发现自己可以在水里呼吸，像鱼一样，每一口都是咸的，每一口都活着。
阿无在他前面。他能看见阿无的轮廓，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金色的光。是心火。那颗心火还在他胸口烧着，把周围的黑暗照亮了一小片。连心贺拼命划水，追上去，抓住阿无的衣角。阿无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下沉。连心贺跟着他，往下，再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连心贺开始看见东西了。不是鱼，不是珊瑚，是——光点。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从黑暗深处浮上来，从他们身边飘过，往上升。连心贺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光点从他指缝间溜走，像沙，像时间。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在水里变得很奇怪，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记忆。”阿无的声音也很闷，但连心贺听清了，“她的记忆。还有红月的。还有女献的。都在这里。”
连心贺看着那些光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黑暗深处涌上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雪。他忽然明白了——这片海为什么填不满，因为它装的东西太多了。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个念头，一滴眼泪，一声叹息。它们从魂体里脱落，沉进这片海，然后永远地漂浮在这里，不上不下，不增不减。
他们继续下沉。
黑暗越来越浓，光点越来越少。到最后，周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只有水，只有他们自己的心跳。连心贺开始害怕了，不是因为黑，是因为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世界末日之后的样子。
然后他看见了她。
于小雨悬浮在黑暗深处，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一尊沉入海底的雕像。她的头发在水里飘散开来，那些红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朵盛开的花，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她的衣袍也在水里飘着，暗红色的，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阿无游过去，停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脸。凉的，但不是冰冷的凉，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太久、失去了温度的凉。她的睫毛动了一下。阿无的手停住了。
“师父。”他喊。声音在水里传开，闷闷的，像远方的雷。
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红色的了。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像这片海，像这个深渊，像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那黑色里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情绪。阿无看着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一下。黑色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深棕色。她本来的颜色。于小雨看着阿无，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疲惫，一点释然，和一点“你怎么才来”的嗔怪。
“阿无。”她喊。
阿无的眼泪掉了下来，在水里，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来了。”她说。
阿无点头，拼命点头。于小雨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只手是凉的，但那份凉里，有暖。“我做了个梦。”她说，“很长的梦。梦见红月，梦见女献，梦见很多事。现在醒了。”
连心贺从阿无身后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泡在水里的兔子。“叶子大人！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跳进来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于小雨看着他。
连心贺使劲点头。
“死过一次了。”于小雨说，“不想再死了。”她看着连心贺，看着他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别哭了，丑。”
连心贺使劲擦脸，但擦不完。他吸着鼻子，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竟然还是干的，油纸包了好几层，防水做得很好。他翻开本子，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深海之中，叶子大人醒了。眼睛不红了。她说不死了。我哭了，她说我丑。”
阿无还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于小雨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
“你想好了吗？”她问。
阿无知道她在问什么。他点了点头。
“叫什么？”
阿无看着她，看着这双他看了千年的眼睛，看着这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滚，终于说了出来。于小雨听完，笑了。那个笑，和很久以前，在那个院子里，她坐在矮桌前吃着妈妈做的饭，抬起头来说“好吃”时的笑，一模一样。
“好名字。”她说。
连心贺在旁边拼命记，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纸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名字。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们。看着阿无和于小雨，看着这片深不见底的海，看着那些从黑暗深处浮上来的、金色的光点。
“叶子大人。”
“嗯。”
“我们怎么上去？”
于小雨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知道上面是什么——是海面，是天空，是那个没有月亮的世界。她还没有完全净化红月的力量，但她已经知道怎么做了。不是靠吞噬，不是靠封印，是靠——新生。给阿无新生，给连心贺新生，给这个世界新生。而她自己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游上去。”她说。
她松开阿无的手，转过身，朝上游去。阿无跟在她身边，半步之后。连心贺跟在后面，拼命划水。三个人，在黑暗中，像三颗逆流而上的星星，朝着那片看不见的海面，朝着那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照下来的光，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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