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三天。
三天里,于小雨没有再提起任何关于“过去”的事。她只是走,走在阿无身侧,走在连心贺前面,走在那些被雨水洗过又被日头晒干的落叶上。她走路的方式变了,以前是带着目的的,像是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她;现在是纯粹的走,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落在哪里就走哪里。阿无注意到这个变化,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在心里记着。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溪边停下来。连心贺去捡柴生火,阿无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水面上跳动的碎金。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溪水染成橘红色。于小雨站在溪水中央,赤着脚,裙摆挽到膝盖以上,低着头看水里的鱼。
“师父。”阿无喊。
她没有回头。“嗯。”
“水凉吗?”
她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停了一会儿。“不凉。温的。”
阿无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看着那些藏在头发里的红色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比以前更直了,像一棵被风吹过太多次、终于学会了怎么在风里站着的树。
连心贺抱着一捆干柴回来,蹲在地上生火。火苗跳起来,映红了他的脸。他抬头看了看溪水里的于小雨,又看了看石头上的阿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想说什么?”阿无问。
连心贺犹豫了一下。“叶子大人这几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连心贺用树枝拨了拨火,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灰烬里,很快熄灭,“就是觉得她看东西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看什么都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哦,你在这儿啊’。现在她看什么都像第一次见——‘哦,你在这儿’。不一样。”
阿无没有说话。他知道连心贺说的是对的。于小雨看东西的眼神确实变了。不是因为失忆——失忆只是表象。更深的原因是,她体内现在有两份记忆。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红月的。两份记忆在她魂体里翻涌、碰撞、交织,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还没有完全融合。她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眼睛里闪过一种不属于她的光。那光是冷的,空的,像红月看这个世界时的眼神。但只有一瞬,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阿无知道。
“阿无兄弟,”连心贺压低声音,“叶子大人的魂体是不是出问题了?”
阿无转头看他。连心贺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个只会插科打诨的人。
“你怎么知道?”
连心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直觉。我是叶子大人创造出来的,她不舒服,我能感觉到。”他顿了顿,“而且,她有时候说的话,不像她会说的。”
“什么话?”
连心贺想了想。“前天晚上,我们在那棵大树下休息。她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了一句——‘这些星星都是假的,是挂上去的’。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也不知道,随口说的’。”
阿无沉默了。那是红月说的话。红月看这个世界,什么都假,月亮是假的,星星是假的,连风都是假的。于小雨吞噬了红月,也吞噬了它看这个世界的方式。那些记忆在她体内,像一根刺,扎在魂体最深处,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连心贺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纸已经干了,墨迹有些洇开,但字还能看清。他翻到这几天记的内容,一页一页地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阿无意外的事——他把其中几页撕了下来。阿无看着他。连心贺没有解释,只是把那些撕下来的纸叠好,放进火里。火苗舔着纸页,边缘卷曲,发黄,变黑,化成灰烬。
“你撕了什么?”阿无问。
连心贺看着那些灰烬,看了一会儿。“叶子大人说的那些——不像她会说的话。”
阿无没有说话。
“我觉得,”连心贺的声音很轻,“那些话不是叶子大人真正想说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说。我不记那些。”
阿无看着他。火光映在连心贺脸上,明灭不定。“你怎么分辨哪些是她想说的,哪些不是?”
连心贺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分辨不了。我就是凭感觉。我是叶子大人创造出来的,她写我的时候,给过我一个设定——‘永远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以前觉得这个设定挺坑的,直觉这东西多不靠谱啊。但现在我觉得,也许她就是故意的。她知道有一天会需要我帮她分辨,什么是她,什么不是她。”
阿无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火,看着那些灰烬,看着连心贺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你不怕记错?”
连心贺摇摇头。“记错了也没关系。反正我的笔记本,只有我自己看。”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拍了拍,“我相信叶子大人。也相信我自己。”
阿无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目光移回溪水里。于小雨还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水里的鱼。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天边的橘红变成了紫灰,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天晚上,星星特别多。
连心贺吃饱了就困了,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笔记本,打起了轻微的鼾。火还在烧,火苗跳动着,把周围的树影拉得很长。阿无坐在火边,没有睡。他在想事情,想她说的那些话,想她看东西时眼睛里闪过的那些不属于她的光,想连心贺撕掉的那几页纸。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阿无。”
他抬起头。于小雨站在不远处的树干旁,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暗红色的衣袍照得发亮。她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些藏在深处的红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剩下很深很深的、像夜空一样的颜色。
“上来。”她说。然后她转过身,踩着树干上凸起的节疤,几步攀上了那棵大树的枝桠。动作很轻,很利落,像一只猫。
阿无站起来,走到树下,抬头看她。她坐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背靠着主干,双腿垂下来,轻轻地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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