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直在吹。
林梢的沙沙声时大时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连心贺坐在树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天。那朵云飘得很慢，慢得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那朵云才挪了不到一棵树的位置。
“阿无兄弟。”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有些响。
阿无没有应。
“你说雨会来，它就会来吗？”
阿无沉默了一会儿。“会。”
连心贺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又追问：“你怎么知道？”
阿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天，看着那朵云，看着云后面那层灰蒙蒙的空。他知道雨会来，不是因为看见了，是因为她说过。很久以前，在那个院子里，她坐在矮桌前，看着天上的假月亮，说：“月盈则亏，假月亮。”那时候她厌恶那轮月亮，厌恶它的假，厌恶它的圆，厌恶它永远不变。现在月亮没了，天空了，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在。她说过，这个世界是由“相信”构成的。他相信雨会来。
靠在树干上的她动了一下。红色的头发从肩上滑落，垂在胸前，像一道凝固的火焰。她睁开眼，红色的眼珠转了转，看了看天，看了看树，看了看蹲在旁边的连心贺，最后落在阿无身上。
“你还在。”她说。
阿无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她歪着头看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不认识，不记得，不想起。但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连心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阿无。”
“阿无。”她又念了一遍，像上次一样，品着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点点头，“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连心贺差点跳起来。他扑过去，蹲在她面前，眼睛瞪得溜圆：“我呢我呢？你记得我吗？连心贺！你写的！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头。“不记得。但你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连心贺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是笑着哭的。他使劲擦眼泪，使劲点头，“见过见过！你见过我！在很久以前，在你写我的那个晚上！你一边写一边笑，说‘这个角色太好了，我要让他活得开开心心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笑，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连心贺愣住了。
“你笑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弯过的弧度。“我笑了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红色的，陌生的，“我不知道。好像……自然而然就……”
连心贺转头看阿无。阿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很平静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有光了。
风大了一些。林梢的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那朵云终于飘到了他们头顶，不是一朵，是一群。灰白色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人在天上赶着羊群。天暗下来了，不是夜晚的暗，是雨前的暗——那种压得很低、闷闷的、空气里开始有潮湿气息的暗。
连心贺仰起头，张开嘴。一滴水落在他舌尖上。不是雨，是风带来的湿气。但他尝到了，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阿无兄弟！”他的声音在发抖，“要下雨了！”
阿无也仰起头。天是灰的，云是灰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雨要来了。因为他感觉到了——不是从天上，是从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发光，那层浓烈的红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变淡，像有人往墨里加了水。皮肤也是，那层红晕在消退，露出底下的、本来的肤色。
“师父。”他喊。
她抬头看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影，是那些被格式化的记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像海底的暗流，看不见，但存在。
“阿无。”她喊他的名字。
这一次，不是“你叫什么来着”，是“阿无”。没有疑问，没有试探，只是——喊。像是这个名字一直就在她嘴边，只是忘了怎么发音。
阿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一滴雨落在他脸上。凉凉的，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然后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雨来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着看不见的网。雨丝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她身上。她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雨打在脸上。那些红色的、从发根开始褪去的颜色，在雨中一点一点消散，像被水冲淡的墨。头发从红变黑，从黑变——不是黑，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像夜空一样的颜色，里面还藏着一点点红，像余烬，像回忆。
连心贺抱着笔记本，躲在树下，拼命地记：“某年某月某日，深山绿林，雨来了。叶子大人的头发在雨中变黑了，皮肤也变回来了。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她喊了阿无兄弟的名字。”
雨越下越大。阿无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些红在雨中消退，看着她本来的样子一点一点回来。她睁开眼，雨水顺着睫毛滑下来，像眼泪。
“阿无。”她又喊了一声。
“嗯。”
“我想起了一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雨声淹没，“一点点的。你的名字，你的脸，你喊我师父的声音。”
阿无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雨水从他们之间流过。
“还有呢？”他问。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雨水打在树叶上，打在泥土上，打在他们身上。整个世界都是雨声。“还有，”她说，“我好像答应过你，要一直往前走。”
阿无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连心贺蹲在树下，使劲擦眼睛，但擦不完。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雨来了。叶子大人回来了。不是全部，但一点一点地回来了。”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雨中的两个人，看着这个终于开始下雨的世界。他笑了。哭着笑的。
雨一直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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