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盯着那团心火，盯着那些流动的纹路，盯着那具透明的躯干里若有若无的心跳。后来眼皮越来越重，重到撑不开，他就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连心贺也睡了，抱着笔记本蜷在角落里，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无被一阵光刺醒。不是心火那种温柔的、暖黄色的光，而是一种浓烈的、铺天盖地的红。他猛地睁开眼。
那团心火不见了。悬浮在半空中的是一具完整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躯体。暗红色的衣袍，腰间那柄短剑，垂到腰际的长发——但头发是红的。不是染的，是从发根到发梢，每一缕都是浓烈的、像燃烧过的晚霞一样的红。皮肤也是红的，不是晒红，不是烫红，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像是血液里流淌着岩浆的颜色。
阿无站起来，腿发麻，踉跄了一下。他走到那具躯体面前，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手腕。有脉搏，温热的，真实的。他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那层红晕像一层薄纱蒙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不像她。
“叶子大人……”连心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他也醒了，爬过来，跪在那具躯体旁边，瞪大眼睛看着。“这……这怎么红了？头发也红了？全身都红了？”他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抬头看阿无，“阿无兄弟，她没事吧？她怎么还不醒？”
阿无没有回答。他只是在等。等那双眼睛睁开。
等了很久。久到连心贺又蹲不住了，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久到洞穴外的天光暗了一次又亮了一次。久到阿无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快要停了。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红的。不是红月那种死星的红，是活的、流动的、像刚出炉的铁水一样的红。那双眼睛看着洞穴的顶部，看了很久，眨了眨，然后慢慢转动，看向阿无。阿无的呼吸停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认出他的光。没有“阿无”，没有“师父”，没有“你来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干净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她看着阿无，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你……是谁？”
连心贺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洞穴里响得像雷。阿无没有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这双不认识他的眼睛。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但他没有让那痛爬到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
阿无的喉咙动了动。“阿无。”
“阿无。”她念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摇摇头，“不认识。”
连心贺扑过来，蹲在她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呢？你认识我吗？我是连心贺！你写的！你把我写出来的！你记不记得？烧鸡！你变过烧鸡给我吃！你记不记得？”
她看着连心贺，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头。“不记得。”
连心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蹲在那里，抱着笔记本，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阿无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头发是红的，皮肤是红的，眼睛是红的。她坐在那里，像一团刚刚熄灭又复燃的火，像一棵从灰烬里长出来的树，像一个他认识了千年却第一次见面的人。
“师父。”他喊。
她歪着头看他。“你为什么叫我师父？”
阿无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看着那双红色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因为你是我师父。”他说。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红色的，连指甲都是红的。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我是谁？”她问。
阿无沉默了一会儿。“于小雨。”
“于小雨。”她念了一遍，摇摇头，“不记得。”
“没关系。”阿无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帮你记。”
她抬头看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熄灭。
连心贺蹲在旁边，拼命擦眼泪，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洞顶。“阿无兄弟，”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外面……没下雨。”
阿无也抬起头。洞顶是岩石，看不见天，但他知道外面是什么。灰色的，空荡荡的，没有月亮，也没有雨。如果是师父自己的世界，她的身体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一定会有惊天动地的反应——风、雷、雨、雪，总该有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力量被稀释了。”阿无说，声音很轻，“全部。连记忆都被格式化了。红月比她想象的强。”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捧过心火，曾经握过她的手，曾经在她消散的时候拼命抓——什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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