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很久。久到连心贺的笔记本被潮气浸得纸页发软，久到他开始担心这雨会不会把叶子大人刚恢复的那点记忆又冲走。但他抬头看的时候，发现她变了。不是变回原来的样子——原来的于小雨头发是黑的，皮肤是白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现在的她，头发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像夜空一样的颜色，里面藏着一点点红，在雨水的冲刷下若隐若现，像余烬，像还没完全熄灭的火。皮肤也不像原来那么白了，带着一层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暖色。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是那种陌生的、不认识任何人的红了。那红色里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他松了口气——认出他的意思。
“叶子大人！”他扑过去，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认出我了吗？我是连心贺！你写的！你——”
“我知道。”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是熟悉的，带着那种“你能不能消停会儿”的无奈。连心贺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没擦，就让它流。
“你吓死我了。”他说，声音在发抖，“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那只手是暖的，和以前一样。连心贺哭得更厉害了。
雨渐渐小了。从铺天盖地的暴雨变成淅淅沥沥的中雨，从淅淅沥沥的中雨变成细如牛毛的毛毛雨，最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落在湿漉漉的树叶上，落在积水的洼地里，落在她身上。她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打在脸上。那些藏在头发里的红色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不是褪不掉的残余，是她的一部分，是她和红月那一战留下的印记。
“师父。”阿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睁开眼，转头看他。阿无站在几步之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衣袍滴着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不是哭红的那种，是从她醒过来就一直没褪过的红。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我会一直跟着你”，现在是“我以为我差点失去你”。
“过来。”她说。
阿无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动作很轻，和以前一样。阿无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
“我记起来的不多。”她说，“你的名字，你喊我师父的声音，你站在我身后的样子。还有——”她顿了顿，“你掉进深渊时，我没抓住你的手。”
阿无的喉咙动了动。“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她说，“但还是会记得。”
连心贺蹲在旁边，抱着笔记本，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但他没有走开，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蹲着，把这一刻记在心里。他的笔早就停了，纸太湿了，写不了。但他知道，就算不写下来，他也不会忘。
阳光越来越亮。云层裂开更大的缝，更多的光漏下来，照在这片深山绿林里，照在那些被雨水洗过的叶子上，照在她身上。她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踉跄了一下，阿无伸手扶住她。他的手握在她手臂上，很紧，紧得像怕她再消失。
“我不会跑了。”她说。
阿无没有松手。“我知道。”他还是没有松手。
连心贺终于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笔记本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叶子大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记不记得自己是谁？记不记得我是谁？记不记得——”
“连心贺。”她打断他。
“在！”
“你问题太多了。”
连心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是！叶子大人说得对！我问题太多了！”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发现纸还是湿的，笔划上去就洇开一团墨。他想了想，把笔别在耳朵上，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等干了再记。”
她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阿无看见了。那个笑，和以前一模一样。
“师父。”他喊。
她转头看他。
“你刚才说，记起来的不多。”他顿了顿，“那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她想了很久，久到连心贺又开始紧张，久到阿无的呼吸都变轻了。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以前一模一样。
“记得。”她说，“一直往前走。”
阿无的眼睛又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嗯。”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和树叶的潮湿。林梢的沙沙声又响起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又翻回了第一页。连心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很想把这幅画面画下来。他没有带画具，但他有笔。他从耳朵上取下笔，翻开笔记本，在那些洇了墨的纸页背面，慢慢地、一笔一笔地画。画得不怎么像，但他不在乎。他知道，很多年以后，当他翻开这本本子，看见这幅画，他会想起今天——雨停了，阳光出来了，叶子大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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