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很合理的选择。我竟然在此刻手无寸铁的情境下淡然一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经过颧骨,最后到达眼底。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有些僵硬,像是很久都没有笑过的人突然要做出一个笑的表情,每一寸皮肤都带着抗拒,但最终还是完成了。然而终究是在他们不会先于我进入空间囚笼大门的前提下的无奈之举。
无奈。它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把一颗石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是啊,太过无奈了。因为你旷宇也许并不是我所见过的永族人中最为强大无匹的一个,但却绝对是最为惊才绝艳的一个。已经经过了无数世的我,本应早已对和你们的每一次决战都淡然视之,然而你的出现却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甚至于超过了冥灵对我全力出手所造成的威胁。
它说这些话的时候,右手依然没有离开剑柄,但它也没有任何出手的迹象。就好像我手中是否握着武器、我是否准备好接招,对它来说根本不重要。它只是在等,等我把话说完,等这场对话自然地进行到那个它早已预见的终点。
又何止这一个选择?我的目光从它的脸上移开,落在它手中那柄以刃之邪魂幻化而成的孤帆远影上。那剑身的光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有些黯淡,像是蒙了一层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灰,可如果仔细看,又能看见那黯淡之下涌动着的、属于刃之邪魂独有的暗沉光芒。包括你手中的孤帆远影。移神诀,强大如你一定对这个虽然高深但并不稀有的武学并不陌生,甚至已经修炼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也完全正常。但是即便如此,你依旧没有选择使用孤帆远影的本体,而是用刃之邪魂进行幻化。
我把视线从剑身上抬起来,重新对上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闪躲,也没有眨动,就那么直直地迎着我,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冰冷刺骨,晦暗难明。因为你清楚,虽然因为你是孤影,可以和它完全同步,但是也因为你是邪魔,一旦握起本体,就等于是对秋派、对师父的亵渎。虽然你选择了秋派作为你我决斗之地的背景色,但这一切无论如何逼真,终究是虚假的。哪怕有再多的罪恶感,也可以因为这二字而获得些许宽慰了,不是么?
我的语气在此刻再次恢复平淡,像是一池被惊扰过的水面终于又重新归于平静。但我的右手没有继续保持松弛,它从我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做出了一个虚握的姿势。就在这个姿势成型的瞬间,另一柄长剑出现在了我的手中。
这柄长剑与插在雪地里的刃之圣魂不同。它的剑身呈现出一种极淡的湛蓝色,像是深冬时节被冻住的天空被切下了一小片,凝固在剑刃之上。剑柄是金红两色的,红色部分殷红如血,金色部分灿然如暮,两种颜色交织缠绕在一起,被我的手指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一段被烧得滚烫又浸入冰水的古旧时光。
天宇苍穹?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波动不大,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但很快就被它压了下去。你竟然选择了它的本体?虽然的确可以和你完全同步,但是作为和孤帆远影同时被师父炼制的武器,它的品级也同样远远不及刃之圣魂啊。因为刃之圣魂也在经过了你的血炼之后和你完全同步了啊。
看着我手中出现的湛蓝色长剑,以及被紧握住的金红两色剑柄,它的目光开始闪烁起来。那闪烁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什么东西击中了内心某处旧伤之后,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恍神。那深邃的双眸之中,似乎倒映出了某些往昔的景象。我甚至能从它的瞳孔里,隐隐约约辨认出那景象的轮廓——或许是一个洒满落日余晖的覆雪山巅,或许是两个少年并肩而立、手握初成宝剑的那个遥远黄昏,又或许只是一个背影,一个傲立雪中,挺拔如松的背影。那些景象转瞬即逝,像是滴入水中的墨,刚散开就被冲淡了,但它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柔软,还是被我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既然你想要和过去做出一个彻底的了断,我自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是在替它、也替我自己做出一个迟到了太久的裁决。我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半分,感受着那金红两色交错处的纹理摩挲着掌心的纹路。即便它的品级远远不及你手中的刃之邪魂,但是连你都决定用孤帆远影的外形让过去就此彻底终结,我选择天宇苍穹又有何不可?倒不如说,更加恰如其分。
我再度轻笑一声。这声笑比方才那一声更轻,却也更真,像是雪后初晴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真真切切地带着一点点暖意。
看着我站直的身体、不断鼓荡的气势,邪魔脸上的笑意也终于彻底收敛。那收敛的过程是缓慢的,像是涨潮的海水退去时恋恋不舍地舔舐着沙滩,一点一点地从它的嘴角、眼角、眉梢撤离,最后在它的脸上留下了一片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凝。它同样紧握长剑,将剑身从身侧缓缓抬起,剑尖遥遥指向我的胸口。就在剑尖定住的同一时刻,它周身的气势像是被点燃的火油,轰然激荡开来,搅得周围的雪花在我们之间疯狂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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