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光很弱，但很稳。
慕容玄站在光里，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他的身影比上次见面时更淡了，淡得像一缕烟，像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周淮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慕容玄先开口了。
“等了你很久。”
周淮点点头。
“我知道。”
慕容玄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话。
“尉迟霜呢？”
周淮愣了一下。
慕容玄说：“她不是在鼎里吗？”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走了。”
慕容玄的眉头动了一下。
“走了？”
周淮点点头。
“在太无境里醒过来，帮我对付心魔。只能存在一炷香。时间到了，就……”
他说不下去了。
慕容玄看着他，看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说：“那丫头，是个好姑娘。”
周淮点点头。
“是。”
---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慕容玄开口了。
“周淮，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这儿等你吗？”
周淮摇摇头。
慕容玄说：“因为我想看着你走完最后一步。”
他顿了顿。
“我走了八步，最后一步走不动了。我想看看，有没有人能走完。”
周淮看着他。
慕容玄说：“你走过了太虚境，走过了太初境，走过了太无境。你见了天道，救回了澹台明月。你比我走得远。”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周淮问：“最后一步是什么？”
慕容玄说：“你自己走出来的那一步。”
他指着周淮的心口。
“欺天九策，前八策都是骗。骗过天道，骗过别人，骗过自己。第九策不一样。”
周淮点点头。
“我知道。走为上计。让自己从天道眼中消失。”
慕容玄摇摇头。
“不止。”
周淮愣住了。
慕容玄说：“走为上计，不只是让自己消失。是让自己相信，自己不存在。”
他顿了顿。
“然后，在相信不存在的那一瞬间，凭着心里那些人的记忆，重新活过来。”
他看着周淮。
“你已经在太无境里走过一次了。救澹台明月那次。”
周淮点点头。
“是。”
慕容玄说：“那次你成功了。因为你心里有她。”
他顿了顿。
“这次不一样。”
周淮问：“这次要做什么？”
慕容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这次，要让我消失。”
---
周淮愣住了。
慕容玄看着他那个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
“怎么？没想到？”
周淮说不出话来。
慕容玄说：“我在这太无境里等了八万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说：“我的执念，是靠着你心里的愧疚活着的。你恨我，也可怜我。你想着我，我就还在。”
他看着周淮。
“等你走完最后一步，你就不再恨我了，也不再可怜我了。那时候，我就该消失了。”
周淮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慕容玄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只手是凉的，很凉，像冬天的风。
“别哭。”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周淮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
慕容玄摇摇头，打断了他。
“没有可是。”
他说：“周淮，你知道吗？我活了十五万年，最后八万年，一直在后悔。”
“后悔害死了师父，后悔害死了师弟，后悔走了那条路。后悔得夜夜睡不着，天天做噩梦。”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现在终于可以不用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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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看着他，看着那张越来越淡的脸，看着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话。
“慕容玄，你见到你师弟了吗？”
慕容玄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见到了。”
周淮愣住了。
慕容玄说：“在太无境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我想见谁，就能见到谁。”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暖，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幸福。
“他一直都在。”
周淮的眼泪又涌出来。
慕容玄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周淮，谢谢你。”
周淮摇摇头。
“不用谢我。”
慕容玄说：“谢谢你让我等到这一天。”
他往后退了一步。
周淮伸出手，想抓住他，但抓了个空。
慕容玄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周淮，最后一步，走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替我告诉他，我来了。”
话音落下，光也灭了。
只剩下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还有周淮一个人站在那儿，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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