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在坟前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那些坟茔在月光下白花花的，像七块巨大的石头，静静地卧在那儿。风吹过来，坟头的草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听了一夜，也没听清说的什么。
天亮的时候，尉迟霜从山下上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吃点东西。”
周淮摇摇头。
尉迟霜看着他，看着那张一夜没睡的脸，那双熬得通红却还睁着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把粥放在旁边那块石头上。
“不吃就不吃。反正饿的不是我。”
她在周淮旁边坐下，也看着那些坟，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公羊爷爷以前说过，他死了以后，让我给他烧纸钱。”
周淮转过头看她。
尉迟霜说：“他说，人死了以后，在那边也要花钱。买路要花钱，住店要花钱，贿赂判官也要花钱。他说他这辈子穷怕了，死了不想再穷。”
周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还说什么？”
尉迟霜想了想。
“他说，要是能多烧点，他就在那边开个铺子，继续卖假货。卖给别人，不卖给你。”
周淮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山崖边，背对着那些坟，看着远处那片云海。云海翻涌着，一层一层的，像无数只白色的野兽在奔跑。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那些云染成金色，又染成红色，最后染成白色。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尉迟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周淮。”
“嗯？”
“公羊爷爷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
“说什么？”
周淮说：“他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替爷爷好好活着，替淳于曦活着，替我活着，替他自己活着。”
尉迟霜听着，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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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月也从山下上来。她走到周淮另一边，也伸出手，握住他另一只手。
三个人站在山崖边，看着那片云海，谁也没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那些云慢慢散开，露出下面青翠的山林。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欢。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还有一点点凉意。
周淮忽然开口了。
“我要去大罗境。”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他。
周淮说：“慕容玄在太无境等我。一个月后。”
尉迟霜皱起眉头。
“你还真去？”
周淮点点头。
“去。”
她瞪着他。
“他杀了公羊爷爷！”
周淮没说话。
她继续说：“他杀了淳于曦！他差点杀了我！你现在要去见他？”
周淮看着她，看着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里那份愤怒，那份担忧，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愣住了。
“你——”
周淮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收回手，看着远处那片云海，看着看着，慢慢开口。
“但他手里有欺天九策的最后一策。我想要。”
尉迟霜问：“要那个干什么？”
周淮说：“走完欺天之路。”
她愣住了。
周淮说：“走完了，才能救你们。”
尉迟霜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救得了谁？”
周淮沉默了。
是啊，他救得了谁？
淳于曦死了。公羊寿死了。尉迟霜的魂魄还在欺天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澹台明月还活着，但她也会老，也会死。
他救得了谁？
尉迟霜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你去吧。”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但你要活着回来。”
周淮看着她，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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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月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周淮旁边，握着他的手，听着他们说话。等尉迟霜说完，她才开口。
“什么时候走？”
周淮说：“休整几天。公羊爷爷刚走，我想多陪他几天。”
澹台明月点点头。
“我陪你。”
尉迟霜也转回身。
“我也陪你。”
周淮看着她们，看着那两张脸上同样的坚定，同样的陪伴，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温暖，也有感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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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周淮在断脊山上待了七天。
每天天亮就起来，到公羊寿坟前坐一会儿。然后去许伯坟前，去爹娘坟前，去狐狸坟前，去淳于曦坟前，去尉迟霜的衣冠冢前，去澹台衍的衣冠冢前。每一座坟前都坐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尉迟霜和澹台明月陪着他。他去哪儿，她们就跟到哪儿。他坐着，她们就坐在旁边。他站着，她们就站在旁边。他说话，她们就听着。他不说话，她们就陪着。
那七天，断脊山上很安静。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云，只有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那些坟静静地卧在那儿，那些草静静地长着，那些人静静地陪着。
第七天傍晚，周淮站起来。
他站在山崖边，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
尉迟霜和澹台明月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下山去了。
身后，那七座坟静静地卧在那儿，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风吹过来，坟头的草轻轻摇摆，像是在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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