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说完那句话，转过身，又看着那些壁画。
周淮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侧脸，看着那双盯着壁画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话。
“她叫什么名字？”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
“阿宁。”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叫阿宁。”
周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阿宁。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他从墨尘嘴里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重。重得像压了一万多年的石头。
墨尘看着壁画，看着看着，忽然又开口了。
“她长得很好看。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她喜欢穿青色的衣服，喜欢在头发上插一根银簪。”
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又像在喃喃自语。
“她喜欢吃甜的。每次我去看她，她都要我给她带糖。后来我学会了做糖，做各种各样的糖。她说我做的糖比外面买的都好吃。”
周淮听着，没说话。
墨尘继续说：“她喜欢唱歌。唱那些山歌，民谣，还有她自己编的小调。她唱歌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两弯月牙。”
“她怕冷。每年冬天都要抱着暖炉，缩在被窝里不出来。我就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讲外面的事，讲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
“她胆子小，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待着。每次打雷她都要我抱着她，把头埋在我怀里，一动不动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周淮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眼泪。
一万多年了，眼泪早就流干了。
墨尘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她死的那天，也是打雷的天。外面雷声很大，她缩在我怀里，像以前一样。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有你在，不怕。”
“后来她就不说话了。我抱着她，抱着那越来越凉的身体，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雷停了。她也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淮，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份说不清的情绪，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泪，也有释然。
“所以我要等她。等一万年，等两万年，等到她回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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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淳于曦，想起她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那种感觉，他懂。
他想起尉迟霜，想起她自碎妖丹时说的那句话——“来世再给我挠痒”。那种期盼，他也懂。
他想起澹台明月，想起每次离别时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神。那种等待，他也懂。
他忽然有点明白墨尘了。
等一个人，等一万年，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换成他，他也会等。
墨尘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陷入沉思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
“你也有要等的人？”
周淮点点头。
墨尘问：“几个？”
周淮愣了一下。
几个？
他想了想。
淳于曦，死了。尉迟霜，魂魄在欺天鼎里。澹台明月，还活着。
他该等谁？
墨尘看着他那副样子，又笑了。
“看来不少。”
周淮没说话。
墨尘说：“那就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等。”
他转过身，朝墓室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淮。
“周淮，记住我的话。欺天之路，走的是心，不是道。心放不下，才走得到底。心放下了，就走不下去了。”
周淮点点头。
墨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挥挥手。
“去吧。你师父在等你。”
说完，他走进那片黑暗里，消失了。
\-\*
周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墓室，走过那条长长的通道，走到那扇光门前。澹台衍站在那儿，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聊完了？”
周淮点点头。
澹台衍没问聊了什么，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吧。”
\-\--
两个人走出光门，又回到太虚境。
那些法则还在流动，时间的数字，空间的镜子，因果的丝线，轮回的光圈。周淮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和进来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了。
那些数字里，好像藏着墨尘等了一万多年的日子。
那些镜子里，好像映着阿宁的脸。
那些丝线里，好像连着无数人的生死。
那些光圈里，好像转着无数人的轮回。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澹台衍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法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周淮说：“说了他道侣的事。”
澹台衍点点头。
“阿宁？”
周淮愣了一下。
“师父知道？”
澹台衍说：“知道。他当年来找我的时候，说过。”
他看着那些流动的光，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一万多年了。他还在等。”
周淮没说话。
澹台衍转过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那份思索，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呢？你等不等？”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
“等。”
澹台衍问：“等谁？”
周淮说：“都等。”
澹台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欣慰，感慨，还有一点点羡慕。
“好。”他说，“那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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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太虚境里站了很久。
那些法则从他们身边流过，一道一道，永不停歇。周淮看着它们，想着墨尘说的话，想着阿宁，想着淳于曦，想着尉迟霜，想着澹台明月。
想着那些他放不下的人。
墨尘说，欺天之路，走的是心，不是道。心放不下，才走得到底。
他放不下。
那就走到底。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师父，回去吧。”
澹台衍点点头。
两个人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后，那些法则还在流，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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