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回到万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口的人少了很多，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守门的换了两个人，不是白天那俩，但一样地站着，一样地面无表情。周淮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顺着那条街往回走。
街上还有几家铺子开着门，透出昏黄的灯光。卖吃的摊子收了，只剩几个卖杂货的还在，掌柜的坐在门口打盹。周淮走得很快，不想被人认出来。
回到客栈，后院很静。
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甲三号的门还开着，是他走的时候留的。他走进去，点起桌上的油灯。
屋里还是那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中午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坐在桌边，想着申屠烈的事。
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个问题，我找到答案了”，是什么意思？他找到什么答案了？他问的那个问题——你有牵挂，那么疼，为什么还要活着——答案是什么？
周淮想了很久。
他想起申屠烈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手在抖。那双白得透明的手，一直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那不是一个斩去七情六欲的人该有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申屠烈没有完全斩掉自己。
还有一点东西留着。那点东西，让他来找周淮，让他问那些问题，让他的手发抖。
那点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和他一样，也在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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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淮就离开了万仞城。
他没再去见端木燕，也没再去打听什么消息。他只是买了些干粮，灌满水囊，然后就出了城，往那个山谷的方向走。
路上很顺，没遇到什么人。
天机城那些人好像真的撤了。他走了一天一夜，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看见。但他不敢大意，还是走得很小心，绕着村子走，避开大路，专挑偏僻的小路。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回到了那个山谷。
谷口还是老样子，那条窄窄的小路藏在灌木丛后面，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他顺着小路往里走，走了很久，终于看见那片空地，那条小溪，那间茅屋。
茅屋门口坐着一个人。
是尉迟霜。
她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
“回来了？”
周淮点点头。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没事？”
周淮又点点头。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底下的青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但真的是笑。
“那老头没把你怎么样？”
周淮说：“没怎么样。就是说了几句话。”
她撇撇嘴。
“那个怪人，能说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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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月从小溪边走过来。
她手里还湿着，像是刚洗了什么东西。看见周淮，她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回来了？”
周淮点点头。
她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红。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
周淮愣住了。
她很少这样。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站着，让她抱着。
抱了一会儿，她松开手。
“饿了吧？”她说，“锅里还有汤。”
周淮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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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茅屋门口，喝汤，看星星。
汤是野菜汤，没什么味道，但喝着胃里暖暖的。尉迟霜喝了两碗，又去盛了一碗。澹台明月喝了一碗，就不喝了，只是捧着碗，看着星星。
周淮也看着星星。
他想起申屠烈说的那些话。
“你还有感觉。我连疼都不知道是什么了。”
“我斩了七情六欲。亲情，斩了。友情，斩了。爱情，斩了。最后连自我都斩了。”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他想着那些话，想着想着，忽然开口了。
“那个申屠烈，”他说，“好像有点变了。”
尉迟霜转过头看他。
“变了？变成什么样了？”
周淮想了想。
“不像以前那么冷了。”他说，“他问我，淳于曦死的时候，我什么感觉。”
尉迟霜愣了一下。
“他问这个干什么？”
周淮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好像……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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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月忽然开口了。
“他是不是后悔了？”
周淮看着她。
她说：“斩七情六欲，斩到最后，什么都没了。那种感觉，应该很空吧。”
周淮没说话。
她在想什么？
他想起申屠烈站在山坡上，看着自己的手在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很淡，一闪就没了。但他看见了。
后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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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霜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说，人能斩掉自己的感情吗？”
周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能，但斩掉之后，还是不是人，就不知道了。”
尉迟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觉得斩不掉。”
周淮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妖不行。”她说，“我们妖，有妖丹，有血脉，有祖宗的魂。那些东西斩不掉。斩掉了，就不是妖了。”
她顿了顿。
“人应该也一样。斩掉了，就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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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淳于曦。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没信错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那两个人看着他。
“什么事？”尉迟霜问。
周淮想了想。
“想办法，”他说，“去大罗境。”
他顿了顿。
“找慕容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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