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周淮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一眼那座新坟,看一眼那块新刻的木牌。看完了再走几步,然后又回头。
澹台明月走在他旁边,也不催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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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久,终于下了山。
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止戈镇。镇子离得不远,能看见那些房子的屋顶,和飘在上面的炊烟。
周淮站在路口,看着那个镇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跟许伯去镇上赶集,都是走这条路。那时候他小,走得慢,许伯就走几步等几步,走几步等几步。他跑上去,许伯就摸摸他的头,说“小子,快点”。
现在许伯不在了。
他一个人站在这条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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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看看吗?”澹台明月问。
周淮想了想,摇摇头。
“不去了。”他说,“没什么好看的。”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是进山的,往断脊山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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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里走,树越密,路越窄。
那些树又高又大,遮天蔽日的,把阳光都挡住了。林子里很暗,很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周淮走得很熟,闭着眼都能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小时候跟许伯进山打猎,走这条路。后来一个人进山采药,也走这条路。再后来被人追杀,逃进山里,还是走这条路。
路边的每一棵树他都认识。
哪棵树上有个洞,哪棵树根底下长蘑菇,哪棵树被雷劈过只剩半截,他都记得。
他一边走一边看那些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伯说过,树是有记性的。你从它旁边走过一次,它就记住你一次。走多了,它就认得你了。
他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些熟悉的树干和枝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些树,还认得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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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空地。
不大,方圆几十丈。空地上长满了草,黄的绿的,没过膝盖。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破屋。
那屋子很旧了,茅草的顶已经塌了一半,土墙也裂了好几道口子。门歪着,窗也歪着,看着随时要倒。
周淮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座破屋,看了很久。
这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在这儿长大,在这儿送走了爹娘,在这儿等许伯回来。后来许伯死了,他就一个人住在这儿,住了好几年。
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伸出手,推了推那扇歪着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很黑,很暗,有一股霉味和尘土味。阳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照出几道光柱。那些光柱里飘着细细的灰尘,飘来飘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些东西。
一张破床,一张破桌子,两把破椅子。灶台已经塌了,锅也不见了。墙上还挂着一张弓,落满了灰。
那张弓是许伯的。
他走过去,把弓摘下来。弓弦早就断了,弓身也裂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散。
他看着那张弓,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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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弓挂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他转回身,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挖。
土很硬,挖得手指疼。但他没停,一直挖,一直挖。
挖了很深,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凉的。
他用力挖出来。
是一把刀。
许伯的那把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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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已经锈了,刀刃上全是褐色的锈迹。但刀柄还在,握在手里,还是那个熟悉的感觉。
他记得这把刀。
许伯临终前,把这把刀留给他。刀柄里藏着那枚残破的玉简,他就是靠那枚玉简点燃的心火。
后来他被追杀,逃进山里,这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没想到它还在。
就在这间破屋里,埋在他小时候藏东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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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那把刀,站起来。
刀很轻,很旧,锈得不成样子。但他握着,觉得比什么都重。
他走出屋子,站在门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把锈刀上。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话。
“许伯,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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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人站在空地边上,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澹台明月看着他手里的那把锈刀,看着他那张脸上复杂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间破屋,这把刀,这片空地,这座山——
是他的根。
无论他走多远,最后都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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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把刀收起来,别在腰带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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