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玄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三个人,一尊鼎。
周淮站在那儿,看着门口。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个空空的凳子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澹台明月和尉迟霜也坐下,一左一右,靠在他身上。
没人说话。
但周淮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和他想的一样。
慕容玄说的那些话。
“欺天之路,我走了八步。最后一步,走不动了。”
“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走完。”
“你和他一样,又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转。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
他睁开眼睛。
两人都还醒着,都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澹台明月看着他,轻轻说:“想说什么就说。”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在想,他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尉迟霜说:“你怀疑他骗你?”
周淮摇摇头。
“不是骗。是……他说的那些,和我从玉简里看到的,对得上。欺天九次,九道痕,九步。他走了八步。”
他顿了顿。
“但他说走不动了。为什么走不动?”
两人都没说话。
周淮继续说:“是道基撑不住了?是天劫太重了?还是……”
他想起沈追云。
那个死在他怀里的青袍修士。
“还是他不敢走了。”
——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地上的声音。
澹台明月忽然说:“周淮,你怕吗?”
周淮想了想。
“怕。”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但怕也要走。”
尉迟霜在旁边说:“为什么?”
周淮说:“因为已经走了。从收下那枚玉简开始,就在走了。”
他看着墙角那尊鼎。
“它是我炼的。它跟着我。它替我扛了九道雷劫。”
他站起来,走到鼎前。
蹲下来,伸出手,按在鼎上。
鼎身温热。那股回应又来了。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摸着那些雷痕,摸着那些欺天之纹,摸着那温热的鼎身。
“它扛了。我也得扛。”
——
那一夜,他一直在鼎前坐着。
没说话,没动,就那么坐着。
澹台明月和尉迟霜也没睡。她们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月亮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又从那边挪到另一边。
天快亮的时候,周淮站起来。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云海灰蒙蒙的,翻得很慢。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慢慢变亮的天。
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六岁那年,许伯指着断脊山深处说“那里有不一样的天地”。
想起那个青袍修士躺在他怀里,说“帮我去云隐山找我师兄”。
想起云隐山戒律院里的冷眼,淳于鸿那一掌,被扔出山门时满嘴的血腥味。
想起那些逃亡的日子,一个人在断脊山里躲躲藏藏。
想起那只瘸腿狐狸,死在他面前。
想起流星划过的那个夜晚,他跪在绝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也可以不属于这片天空。
他也可以划过。
——
身后传来脚步声。
澹台明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软,但握得很紧。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
“明月。”
她看着他。
他说:“你说,我能走完吗?”
她想了想。
然后她说:“能。”
周淮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亮晶晶的光。
“因为你有人等。”
——
尉迟霜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没说话,只是也伸出手,握住他另一只手。
三只手,握在一起。
周淮看着那两只手,看着那两个人,心里忽然很静。
很安。
不管能不能走完。
有人在等。
就够了。
——
天亮的时候,公羊寿推门进来。
看见三个人站在窗边,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又站成一排?”
三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他端着粥进来,放在桌上。
“喝粥。”
三个人走过去,坐下。
公羊寿一人盛了一碗,推过去。
“喝。”
三个人端起碗,低头喝。
公羊寿坐在旁边,抽着烟,眯着眼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他忽然说:“小子,想好了?”
周淮抬起头。
公羊寿看着他。
他看着公羊寿那双浑浊的、但亮晶晶的眼睛。
点点头。
“想好了。”
公羊寿没再问。
只是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去。活着回来。”
——
喝完粥,公羊寿收了碗,走了。
周淮站起来,走到鼎前。
蹲下来,看着那尊鼎。
“初。”他轻轻叫了一声。
鼎震了一下。
那股回应又来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烈。
像是在说:我在。
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看着那两个人。
“等我准备好。”他说,“一起去。”
两人都点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三个人身上。
那光暖暖的。
他看着那光,看着那两个人,心里忽然很静。
很安。
不管大罗境有什么,不管欺天之路能不能走完。
有她们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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