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院的夜静得不像真的。
陈默靠在正堂的柱子上,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心朝上,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发暗,像刻在皮肤底下的疤。他数不清有多少条了。林远的,苏晚的,小斌的,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它们挤在一起,密密麻麻,把原本属于他的掌纹挤得几乎看不见。
堂姐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水。她把碗放在他旁边,没说话。
陈默没动那碗水。他盯着手里的拓印——从石碑上拓下来的那些纹路,锁链缠眼,铺满整张纸。他把拓印铺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几样东西:晦钱,锢影灯(灭了),溯痕镜碎片。
还有一支笔。
他开始在拓印上描。
描那些锁链。描那只眼睛。描眼睛周围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随意的,是某种规律。他看着看着,觉得眼熟。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之前拓的,不全。现在这张是全的。
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那只眼睛的瞳孔周围,那些细小的放射状纹路,不是装饰。是字。
是拆碎的字。每一道纹都是一个笔画。横,竖,撇,捺,点。它们拼在一起,能拼成一个名字。
但名字不完整。缺了太多笔画。
他想起影主说的那句话:“你们家每个人的掌纹里。每一道纹,都是一个笔画。十九代人的掌纹拼起来,就是那个名字。”
所以拓印上的这些纹路,只是一部分。剩下的,在活人的掌心里。
在他掌心。在堂姐掌心。在三叔掌心。在大伯掌心。在母亲掌心。
他需要集齐至少七个人的掌纹。
七道笔画。拼出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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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去敲大伯的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大伯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在一蓬枯草上。
“大伯。”
大伯没回头。
陈默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大伯的眼睛睁着。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瞳孔散着,像两个没对焦的镜头。
“大伯?”
大伯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原来都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
就这一句。翻来覆去。
陈默蹲下来,握住大伯的手。那只手冰凉,干瘦,皮肤下青筋凸起。他把大伯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纹很乱。比一般人乱得多。那些纹路深深浅浅,横七竖八,有几条特别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刻过。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纸,把大伯的掌心按上去,用铅笔轻轻拓。
拓完,他把纸收好。
大伯还在念。原来都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
陈默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大伯,我会让它停下来的。”
大伯没反应。
陈默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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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家在县城东边,三层小楼,门口停着辆八成新的面包车。
陈默按门铃。没人应。再按。还是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响了两声,挂了。
再打。直接关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黑着,但他知道有人在里面看他。
他站了五分钟。
门没开。
他把一张纸条从门缝塞进去。上面就一句话:
“我需要你的掌纹。就一下。陈默。”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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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在厢房里等他。
她把门开着,自己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自己的眼睛。放大。再放大。
陈默进去的时候,她没抬头。
“我眼睛里的那个东西,变多了。”
他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她左眼的特写。瞳孔边缘,那层灰膜比昨天厚了一点。边缘不规则,像慢慢扩散的墨渍。
“你自己能感觉到吗?”
“能。看东西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她放下手机,抬头看他。
“你那边怎么样?”
“大伯不行了。三叔不开门。”
堂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需要几个人?”
“七个。大伯算一个,但你看见了,他已经……”
“那就六个。”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
“我的给你。”
陈默愣了一下。
“你确定?”
“反正已经这样了。”她指指自己的眼睛,“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她从桌上拿过一张白纸,把掌心按上去,另一只手压着,稳稳地拓了一张。
拓完,她把纸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看着那上面的纹路。堂姐的掌纹很清晰,主线粗,辅线细,感情线末端有个分叉。那些分叉的走向,和拓印上的一些笔画对上了。
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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