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郎陵城西北方的一片丘陵地带，指尖在羊皮纸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而三将军你，需领一营主力，秘密潜行至郎陵以北、溱水以西的这片地域。”
张飞的目光追随着徐庶的手指，眼睛眯了起来。
“此处地势起伏，林木丛杂，利于隐蔽。”
徐庶的手指在那片区域缓缓画了一个圈，“你部抵达后，偃旗息鼓，多设暗哨，广布巡逻，断绝一切内外人迹往来。
你要像一头伏在草丛中的猛虎——”
他抬起眼，目光与张飞的视线撞在一起，“静待郎陵守军露出破绽。”
“若杜松被诱出城，你便截其归路，与诱敌部队前后夹击，力争在野战中歼其部分，甚至擒斩杜松！”
徐庶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了下去；
“若其坚守不出，待张信将军引二营抵达，你部便是围攻郎陵或打援的绝对主力！”
张飞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甲胄起伏了一下。
他重重抱拳，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
“大哥，军师，此计大妙！俺这便去选人，安排！”
他转身就要走，刘备抬手虚按，手掌在半空中停住：
“三弟莫急，且听元直讲完，要行动也是后日之事。”
张飞硬生生收住脚步，转过身来，眼中的急迫被强压了下去。
徐庶接口道：“其三，曰‘奇正备阳安’。”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像是在激流之后重新驶入了宽阔的河面：
“此策，需待勘察旧河道情报后，方能最终定夺。
但可先做准备。
若旧河道果可利用——或可掘通，或可潜入——便是我军破城之奇兵。”
他看向刘备，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此路，需一勇毅沉敏、能独当一面之大将统之。
主公，此任，非陈到陈叔至不可。”
他说一句，顿一顿：“其一，他乃汝南本地人，熟知地理人情；
其二，他性情稳练，行事周密，正合此任。”
“若掘地道或潜入可行，便由他部为奇兵，伺机而动。
同时，正面仍需保持对阳安的压力，令李通无暇他顾，亦不能分兵援郎陵。”
他转向刘备，神色肃然，“此为正兵，可由主公自统一部兵马，联合刘辟等部，牢牢钉在阳安当面。”
刘备的目光在舆图上来回巡梭，手指再次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元直此三策，环环相扣。”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疑兵’锁李通，‘激将’乱郎陵，‘奇正’备后手。
然其中关键，一在时间，二在隐蔽，三在应变。”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身影被灯火投在羊皮纸上，将大半个汝南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时间——张信往返调兵，至少需五日以上。
我军所带粮草，算上会盟后可能从各豪强处所得，尚不知确数。
故此连环计，必在旬日之内见出分晓。”
“隐蔽——三弟伏兵于郎陵之北，叔至勘察乃至可能潜行于阳安之侧，皆绝不能为敌所察。尤其三弟——”
他转过身，看向张飞，“你性子急，此次潜伏，务必忍耐！”
张飞脸色一肃，抱拳道：“大哥放心，俺晓得轻重！”
“应变——”刘备看向徐庶，目光中透出几分沉郁，“战场之事，瞬息万变。
李通、满宠、赵俨，皆非庸碌之辈。
我军诸般行动，彼辈未必全无察觉。需有预案。”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若李通识破疑兵，悍然出击，直扑我安城大营，该当如何？
若郎陵杜松、赵俨固守无缺，诱而不出，又当如何？
若掘地道之计不成，又该当如何？”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沉重，像是三块巨石，一块接一块地砸在帐中。
徐庶深深一揖，袖袍垂地。
“主公所虑，乃取胜之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
“庶以为：若李通出击，我正面之军可依托营垒，且战且退，引其远离阳安坚城；
同时速令三将军袭扰其侧后，或转道直逼阳安，迫其回援。
此谓‘攻其必救’。”
“若郎陵固守，则待二营至，集中兵力，先打郎陵。
以郎陵为饵——李通若来救，便围城打援；
李通若不来，便全力攻城。
郎陵一下，阳安便成孤城。”
“若地道之计不成——”他顿了顿，语气反而更坚定了几分，“则阳安方向以牵制为主，集全力先下郎陵，再图阳安。
郎陵一破，阳安孤悬，李通便是再善守，也难挡我兵锋压顶。
届时或可迫其弃城而走。”
刘备沉默良久。
帐中只有灯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营士卒的脚步声。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压在胸口很久了。
他眼中的精光凝聚，像是磨砺已久的刀刃终于找到了出鞘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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