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线,从素描本上延伸出来,钻进了你的生活。
起初是无意识的。早晨梳头时,你看着梳子齿间纠缠的几根落发,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它们落入垃圾桶,而是捏在指尖,绕成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环。
早餐时,温执递给你餐巾,你接过时手指无意识地沿着边缘描摹,从一角到另一角,一条虚拟的轨迹。
温序讲课,你在笔记本边缘画连续的波浪线,一圈又一圈,不形成任何图形,只是延伸。
温止发现了。他握住你画画的手,指尖轻点那些波浪:“眠眠在画什么?”
你看着纸上的线条,它们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不知道。”你诚实地说。
温止笑了,松开手:“那就继续画。有时候不知道在画什么,反而能画出最好的东西。”
那天下午在花房,事情有了实体。
温止在整理新到的花苗,你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团白色的毛线——是温执上个月买来让你学编织用的,你试了几次觉得无聊,就丢在角落。
现在你重新捡起它。没有织针,只是用手。手指绕着线,一圈,两圈,三圈。线团在你手心旋转,散开,又缠绕。
你开始绕着花盆缠绕。
很轻,很松,只是象征性地在素净的白瓷盆腰上系了一圈。毛线是奶白色的,几乎和花盆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然后是第二个花盆。第三个。
你绕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手指感受着毛线粗糙的质地,听着它摩擦瓷面时微弱的沙沙声。
温止回头看你,笑了:“眠眠在给花盆戴项链?”
你没回答,只是继续绕。第四个,第五个。
当你绕到第七个花盆时,毛线用完了。线头垂下来,轻轻晃动。
你看着那一排被白色毛线轻轻束缚的花盆。它们依然在那里,依然美丽,依然会开花。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还要吗?”温止走过来,蹲在你身边,“储藏室还有更多的线。”
你摇摇头:“够了。”
他伸手,指尖轻触离他最近的那个花盆上的毛线圈。很松,轻轻一拨就能滑落。
“很温柔。”他评价,“像给它们一个轻轻的拥抱。”
晚餐时,温执注意到你手指上的红痕——是毛线摩擦留下的。
“手怎么了?”他握住你的手,仔细检查。
“绕毛线玩的。”你说。
“下次用工具,或者戴手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药香。他挖了一点,轻轻涂在你发红的位置,“皮肤太嫩,容易受伤。”
药膏微凉,他的指尖温热。你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专注的神情。
“大哥,”你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想给整座宅子都绕上毛线,可以吗?”
温执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涂抹药膏,动作依然轻柔。
“那需要很多毛线。”他的声音很平稳,“而且爬上爬下很危险。如果你想做,我们可以请人来做,用更安全的方式。”
“不,”你说,“我想自己来。”
温执涂完药膏,合上铁盒,放进你手心。
“那就慢慢来,眠眠。”他微笑,“一天绕一点,不着急。安全第一。”
他的反应出乎你的意料。你预想过反对,预想过质疑,预想过温柔的劝阻。但没有。只有包容,只有“可以,但要注意安全”。
这反而让你感到一种更深的困惑。
那天晚上,你从储藏室又拿了一团毛线。这次是浅灰色的。
你没有立刻开始绕。你坐在房间里,把线团放在桌上,看着它。完美的球形,规则的缠绕,随时可以开始,也随时可以停止。
第二天,你开始了。
从你的房间开始。你把线头系在床柱上——那是张四柱床,温止选的,说像公主的床。然后你牵着线,走到门口,绕着门把手缠了一圈。
线很细,灰色在深色的木门上几乎看不见。你退后一步,看着那条从床柱延伸到门把手的线。它悬在空中,微微下垂,形成一个柔软的弧。
像一座桥。像一个问题。
你继续。
线从门把手垂下,沿着门框边缘,贴着墙角,蜿蜒进入走廊。你走得很慢,让线轻轻搭在踢脚线上,不紧不松,只是贴着。
经过温止的房间时,门开着。他正在里面整理乐谱,看见你,挑眉:“探险?”
“绕线。”你说。
他笑了,走过来看你手里的线团:“这次是灰色。为什么是灰色?”
“不知道。”
“嗯。”他点头,不追问,“需要帮忙吗?”
你摇头。
线继续延伸。经过温序的书房,门关着。经过温执的卧室,门也关着。你让线从他们的门前经过,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绕过巨石,继续向前。
到楼梯口时,你停顿了。
线团只剩一半。你可以选择下楼,也可以选择返回。
你选择了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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