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暂住客房,我反手轻轻合上房门,指尖贴紧门板静听片刻,确认门外廊道无人走动、周遭无半点窥探动静,这才彻底放下戒备。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驱散了夜探古寺浸透的寒凉。我与周新二人落座桌前,夜色沉静,正好复盘整夜得失,敲定明日对接之计。
我率先将夜间与秦灵月敲定的细节和盘托出,条理清晰地告知周新:“明日对接地点在修义坊北张古老胭脂铺。秦灵月借着采买女红为由入城,是她唯一可光明进城的机会,只是每一次出行,都会有摩尼教的人随行盯梢,全程监视,无从摆脱。我们的对接凭证是张惊鸿的戒指,我明日贴身佩戴,她看见信物便会主动认我、配合接应。”
周新指尖轻叩桌面,垂眸沉思片刻,片刻后抬眼,语气笃定,已然想好破局之法。
“明日最大难点,不在碰面,而在随行盯梢之人。”
“胭脂铺人来人往、市井繁杂,硬脱身极易暴露,稍有不慎便会连累秦灵月身陷险境。今夜我便前往杭州府衙,提前安排官府人手入局,悄悄替换掉胭脂铺周边的闲散摊贩、打杂闲人。明日借商铺营生为由,制造合理动静,顺势将随行盯梢的摩尼教眼线尽数吸引调离,给你们二人腾出安全的密谈窗口。”
此法稳妥周全,既无强行冲突的风险,又能悄无声息扫清障碍。我当即点头应允:“此法可行,最为稳妥。”
烛火映照下,周新神色愈发凝重,话锋一转,谈起了今夜追踪的核心疑点。
“方才一路追踪那名黑衣人折返,我一路思忖,此人身份,恐怕并非我们先前揣测的泊云寺旧僧。”
我闻言微微一愣,心生疑惑,顺势追问:“大人为何这般判断?旧寺僧人被摩尼教鸠占鹊巢,被夺寺院、占居所,有十足的复仇与夺权动机。且按照陈老大此前描述,如今泊云寺新入僧人皆是摩尼教信徒,唯有山腰破败僧房留存旧人,种种迹象都贴合旧僧蛰伏反扑的设定,不知大人有何新的发现?”
周新目光沉凝,缓缓道出层层推敲,逻辑缜密,句句切中要害。
“动机不假,但情理不通。”
“摩尼教占据泊云寺已有五年之久。五年时间,足够一场蛰伏、筹谋、起事,也足够一场清洗、排查、肃清。若旧寺僧人中真有能聚众起事、对抗摩尼教的骨干力量,有心夺回寺院道统,根本不会隐忍五年毫无动静。”
他稍作停顿,继续剖析:“五年静默,要么是所有有能力、有血性、敢反抗的旧僧,早已被摩尼教暗中清除殆尽;要么便是剩余旧僧皆是懦弱自保之辈,只求苟活、不敢起事,早已无心反扑。”
“若真是这般一盘散沙、毫无斗志的残部,为何偏偏在秦灵月入局之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心思缜密、行事隐秘、敢深夜密会、敢暗中布局的接头人?”
“再者,秦灵月孤身蛰伏泊云寺,无兵、无势、无组织、无靠山,说到底只是一个怀揣相同目的、独自隐忍入局的外人。一个隐忍五年都未曾动弹的旧僧势力,断然不会突然依附一个孤身涉险、毫无根基的秦灵月,更不会冒险与她私下密约、传递关键情报。”
我静静听着他的分析,思绪飞速流转,心中原本笃定的推断渐渐松动,彻底豁然开朗。
确实如此。
五年时间,足以消磨所有复仇锐气,也足以肃清所有潜藏隐患。若旧僧真有反扑之力,绝不会沉寂至今,更不会唯独因为秦灵月的到来,骤然重启棋局。那名神秘黑衣人的出现,太过凑巧,也太过刻意,全然不像是蛰伏五年的旧寺残党所为。
“大人所言极是。”我沉声开口,“眼下关于黑衣人的线索太过稀少,所有推断皆无实据支撑,极易偏差出错。如今我们不宜过度揣测、妄自定论,更不必贸然试探,以免打草惊蛇。”
“今夜所得线索已然足够,我们只需安心休养,静待明日城中会面。待与秦灵月详谈之后,诸多疑点、黑衣人底细、各方隐秘关联,大概率便能水落石出。眼下少动作、少试探,方能藏住我们的布局,不被摩尼教半点察觉。”
周新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局势纷乱复杂,暗流交错,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住气、稳步伐,静待时机,一击破局。
敲定所有谋划,周新不再耽搁,起身换下夜行衣,换上一身寻常素色长衫,褪去所有探案潜行的装束,看起来与寻常市井文人别无二致。
“我去府衙安排明日诸事。”
丢下一句叮嘱,他推门而出,趁着沉沉夜色,直奔杭州府衙,连夜对接官府人手,铺好明日胭脂铺密会的所有后路。
屋内独剩我一人,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寂静。
今夜古塔密会、信物相认、双线追踪、身份疑云,一桩桩一件件,层层交织缠绕。
只待明日,揭开新一轮真相。
我吹熄灯烛,侧身躺卧在床,屋内瞬间陷入静谧幽暗。连日连夜探查布局、周旋敌营,身心早已积攒满身疲惫,只是心绪繁杂,方才一直无暇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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