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南京南城门外，薄雾尚未散尽。赵诚已带着四名精干的锦衣卫校尉等候在此，皆作寻常商队护卫打扮，鞍鞯齐备，神色肃穆。见到我到来，赵诚快步上前，低声道：“大人，人都齐了，都是跟了咱们多年的老兄弟，嘴严，手稳。”
我目光扫过那四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微微颔首。这些都是曾在北镇抚司与我一同出生入死的部下，可信可靠。“路上再细说，出发。”我没有多言，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当先驰出。赵诚几人立刻催马跟上，一行六骑，卷起淡淡烟尘，沿着官道向杭州方向疾驰而去。
路途无话，我们刻意避开大的驿站，只在必要处补充些食水，日夜兼程。我将在北镇抚司与纪纲、曹震霆的会面情况，拣选能说的部分告知了赵诚，让他心中有数。赵诚听闻纪纲复职且与北京东厂勾结，脸色凝重，但并未多言，只是沉声道：“属下明白，一切听大人吩咐。”
两日后，我们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杭州城。相较于南京的帝王气象，杭州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与繁华，西湖碧波荡漾，沿岸垂柳依依，街市之上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然而，在这片繁华景象之下，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紧张氛围，城门处的盘查明显比以往严格，街面之上，也能看到更多官差和便衣探子的身影。
我们没有直接前往福昌号，而是先到了杭州府衙。亮出锦衣卫镇抚使的腰牌（曹震霆虽未正式下文书，但默许了我以此身份行事），门房不敢怠慢，慌忙进去通传。不多时，一名身着从六品巡捕官服、看起来异常年轻的官员快步迎了出来。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甚至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顾盼之间锐气逼人，行走间步伐沉稳，气息内敛，绝非常人。他来到我面前，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下官杭州府巡捕陆昭，参见沈大人。不知沈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陆昭？我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如此年轻便位居杭州府巡捕，要么背景深厚，要么能力超群，或者……二者兼而有之。而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精干气息，让我隐隐觉得，此子绝非普通文官。
“陆巡捕不必多礼。”我虚扶一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本官奉上命，前来查办‘螭龙’逆党一案。听闻此前东厂的弟兄们已对福昌号有所动作？”
陆昭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回沈大人，确有其事。约莫十日前，曹公公麾下的高手曾持令突查了福昌号总号及几处关联仓库。”
“结果如何？”我追问，这是关键，“可曾逮捕要犯？搜出何等重要物证？”
陆昭微微躬身，语气清晰而平稳：“回大人，东厂的行动极为迅速，但……那福昌号似乎早有防备。我等接到命令配合时，东厂的爷们已经控制了场面。据下官所知，当时在号内只抓到几个不明所以的管事和伙计，经过审讯，皆称对东家与逆党勾结之事一无所知，只说是奉命行事。至于核心人物，如东家及几位大掌柜，均不见踪影，想必是闻风而逃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搜检方面，在东厂爷们的主导下，于其仓库中起获了一批尚未转运的绸缎、生丝，账册也查封了不少。但……据下官侧面了解，那些账册多是明面生意往来，并未发现与逆党资金往来直接相关的秘账或信函。东厂的爷们将其封存带走了，言称需细细研判。”
一无所获？我心中冷笑。福昌号经营如此庞大的地下网络，岂会如此轻易被抄了老底？那些“闻风而逃”的核心人物，那些消失的秘账，恰恰说明他们背后有人通风报信，或者说，这次搜查本身，就可能存在猫腻。东厂内部？还是……眼前这个看似恭敬的年轻巡捕？
“也就是说，东厂声势浩大的一次行动，除了打草惊蛇，几乎毫无建树？”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质疑。
陆昭面色不变，应对从容：“大人明鉴，逆党狡诈，想必是早有应对之策。不过，东厂行动也并非全无效果，至少斩断了其明面上的一条重要财路，使其不敢再明目张胆以福昌号名义行事，迫使其转入更深的地下，也算是敲山震虎。”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行动效果不佳，又将原因归咎于逆党狡猾，顺带还肯定了东厂“敲山震虎”的功劳。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换了个问题：“陆巡捕年轻有为，不知在杭州任职多久了？”
陆昭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大人，下官蒙皇恩，去岁方通过铨选，外放至杭州府任巡捕，至今不足一载。”
不足一年？就能在杭州这等繁华重地坐上巡捕之位？要么是才华横溢得惊人，要么就是背后有极强的推力。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不再深究他的背景，转而道：“福昌号的产业和查封的仓库，现在由何人看管？”
“目前暂由府衙与东厂派员共同看管，等待进一步指令。”陆昭答道。
“带本官去看看吧。”我起身道，“既然来了，总要亲眼看看这的钱袋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是，下官遵命。”陆昭毫不犹豫地应下，侧身引路，“大人请随下官来。”
走出府衙，杭州城温润的风拂面而来，却吹不散我心头的疑云。看来，这杭州之行，从踏入府衙的这一刻起，暗中的较量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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