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坐坐！”卫老亲自安排座位，硬是把江河按在自己左手边的尊位，“今天没那么多规矩，就是家常便饭。我听说你们安北人爱吃羊肉，特意让厨房炖了西北的做法，尝尝地道不地道。”
李慕华和周志远依言落座，身体都不自觉地挺直。这个朴素的餐厅里，有一种无形的气场——墙上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年轻时的卫老与开国元帅们的合影；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毛泽东选集》《邓小平文选》，书脊已经磨损；窗台上摆着一盆普通的兰花，却养护得极好。这里的一切，都沉淀着历史的分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
卫老并没有过多询问项目细节，反而像拉家常般与江河聊起了安北的风土人情。
“听说你前年在安北推广核桃种植，遇到了不小阻力？”卫老夹了一筷子青菜，看似随意地问道。
江河点头：“是有些老同志不理解，觉得种粮食更稳妥。我们开了十多场村民大会，挨家挨户做工作，最后是几位老党员带头试种，才打开了局面。”
“做得好！”卫老一拍桌子，“改革就是要敢碰硬！我当年带兵，搞军事改革，多少人说我标新立异？后来实战检验了，那些新战术救了多少战士的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老百姓最讲实际。你让他们看到好处，他们就会跟着你走。你整顿那个什么煤矿，我听说过——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吧？”
“当时确实很难。”江河如实说，“但不停下来整顿不行啊老首长：偷税漏税、严重的安全隐患导致矿难频发……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都得壮士断腕、大力整顿！”
卫老凝视江河良久，缓缓点头：“有担当。当干部，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扛得住压力。”他举起酒杯，“这一杯，敬你的担当。”
夏晖遭枪击、两个人高速上被围堵追杀……
别人不知道，但卫老肯定清楚。
和平年代遇上这样的凶险，不能不让人唏嘘。
李慕华和周志远默默听着这场对话，内心掀起波澜。他们从未听江河提过这些过往，此刻才明白，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艰难抉择。
宴至酣处，卫老谈兴愈浓。
“前些天和老王通电话，我还特意提了提你搞的那个‘北塬综合治理’模式。”卫老随口说道，给江河舀了一勺羊肉汤，“他就欣赏你这样有思路、敢碰硬、能扛事的干部。”
李慕华手中的筷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老王？那位以魄力与铁腕闻名遐迩、经常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领导人？
周志远则差点被一口汤呛到，强忍着才没失态。
“您还跟王首长提起我？”江河也感到意外，“那都是安北干部群众一起摸索出来的土办法，上不得台面。”
“什么土办法？”卫老眼睛一瞪，“能把荒山变绿山，让老百姓增收的办法，就是好办法！老王在地方工作时也搞过生态治理，他懂其中的难处。”
接着，卫老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之前在西部牵头搞的那个阿图什示范区，战略眼光很准嘛！我就说，是金子到哪里都埋没不了！这不，老李在我这儿也夸过你不止一次了。”
又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李慕华感觉自己的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悄悄看了一眼周志远，发现这位向来冷静的工程师此刻正盯着面前的碗，眼神发直，显然内心受到的冲击不比自己小。
这些平日里只能在新闻中仰望、代表着这个国家最高决策层的名字，从卫老口中如同谈论邻居晚辈般自然道出。更关键的是，老将军谈论他们时的语气、神态，透露出的是平等、熟悉甚至亲昵的关系。
这意味着什么？
李慕华不敢深想，却又不能不想。直到此刻，他才无比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位温和沉稳、与他们谈判时甚至会为某个技术细节虚心请教的县委书记，其根基之深、底蕴之厚，远非他们所能测度。江河身后隐约牵连着的，是一个他们这个层面的企业家平日根本无法窥其门径的磅礴力量。
晚宴中还有一个细节，深深烙印在李慕华和周志远心中。
廖芳菲——这位家世显赫、自身亦是国家级媒体首席记者的女性，在整个晚宴过程中，虽然入席，但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为大家端茶斟酒，布菜添饭。她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刻意，却处处透着体贴周到。
当卫老说话时，她会适时递上温热的毛巾；当江河谈到某个关键处时，她会静静倾听，眼神专注；当李慕华或周志远面前的茶杯快空时，她会自然地起身续水。
最让人触动的是她看向江河的眼神。那个在采访现场犀利敏锐、在高端论坛上侃侃而谈的廖芳菲，此刻眉眼间只有温顺与尊重。那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恭敬，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与亲近。
江河提到安北一个偏远山村终于通上自来水时，廖芳菲轻声问：“是石涧村吗？您上次提过的那个要走十里山路背水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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