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冷七和千算子就来了。冷七还是那副模样，精瘦，沉默，手按在刀柄上，脊背挺得笔直。可他的气息不一样了，比以前更沉，更稳，像是一把被反复淬炼的刀。仙阶三重，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破的。
千算子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那柄黑色的算盘，两撇小胡子翘着，精明的眼睛里带着笑。
“李爷。”冷七叫了一声。
“冷七。”我看着他，又看着千算子，“你们怎么来了？”
冷七没有说话。千算子拨了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西域那地方，我们也想去。”
我愣了一下。“你们？”
“老夫虽然在京城管钱，可这把老骨头还没生锈。”千算子拍了拍算盘，“再说了，冷七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冷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西域那边，生灵暴动，暗影污染，确实需要人手。可冷七的修为，仙阶三重，去了能自保，可千算子……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清瘦的身形。
“千算子，你还是留在京城吧。”我说。
千算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京城的地下势力，需要有人管。”我继续说，“我爹又隐居去了，别人我不放心。你留下，替我看好这片地盘。”
千算子沉默了。他拨了拨算盘，又拨了拨算盘，最后叹了口气。“行。老夫留在京城。”他看着冷七，“你一个人去，小心。”
冷七点头。千算子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算盘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更鼓。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冷七。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冷七那张刀疤脸上。他看着千算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李爷。”他开口。我没有纠正他。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你救过我。”我说，“花豹那次，你和何源冲进来，我——”
“那是属下该做的。”他打断我，声音有些哑，“可李爷救属下，不是该做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属下这辈子，没有什么牵挂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刀，那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刀，刀鞘已经磨白了，刀柄缠着的布条也起了毛，“爹娘没了，兄弟散了，仇也报了。只剩下李爷了。”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所以属下要跟着。不能让李爷出事。”
我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我一路的刀客，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角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看着他手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华州，京城，永夜之地，他一直在。话不多，可从来没缺过席。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冷七。他的身体僵住了，手按在刀柄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冷七。”我叫他，声音有些哑。
“李爷……”
“别叫李爷了。”我说，“怪生分的。”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慢慢地，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阳哥。”他叫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怕叫错了。我松开他，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我笑了。
“走，进宫。”
“进宫？”
“给你打把刀。”
曹洵听说我要给冷七打刀，二话没说就准了。御用铁匠铺在皇宫西侧，一间不大的院子，里面堆满了各种矿石和半成品。老铁匠姓钟，头发全白了，可一双手稳得很。他拿着我画的图纸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雁翎刀，好刀。”他看着冷七腰间的旧刀，“这把刀，跟了你很久吧？”
冷七点头。
钟师傅伸手，轻轻抚过那柄旧刀的刀鞘。“刃口崩了好几处，刀身也有裂纹。再打下去，迟早要断。”
冷七的手按在刀柄上，没说话。
“新的要打，旧的也别扔。”我说，“钟师傅，这柄旧刀，能修吗？”
钟师傅接过旧刀，拔出来看了看。刀身已经发暗了，可刀刃还是亮的。上面有很多缺口，有些是新崩的，有些已经磨平了，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能修。”他说，“得花些功夫。修好了，不比新的差。”
冷七的眼睛亮了。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钟师傅把旧刀收好，又开始打量新刀的图纸。“这把雁翎刀，用料讲究，做工也细。得七天。”
“七天就七天。”我说，“费用不用省，用什么料您自己定。”
钟师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冷七，笑了。“这位爷，您有个好兄弟。”
冷七没有说话，可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冷七走在我旁边。他没有按刀柄，手垂在身侧，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阳哥。”他忽然叫我。
“嗯。”
“这把刀的钱——”
“我出。”我说，冷七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打断他，“冷七，你还记得我以前叫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华州……炽阳公子？”
“对。”我笑了，“炽阳公子不缺钱。你跟着我，别的不敢保证，刀管够。”
冷七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它在那里。
“好。”他说。
我们走出宫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夏施诗在外面等着，看到我们出来，迎上来。
“施诗。”我叫她。
“嗯。”
“冷七以后跟我们一起去西域。”
她看着冷七，笑了。“好。”
冷七低下头，耳根有些红。
远处，街上有小贩在叫卖。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传了很远。我站在阳光下，看着这些活着的人，想着那些还在西域受苦的人。快了，就快了。等我们到了，那些野兽就会被烧干净，那些活着的人就会被救回来。
冷七站在我旁边，手垂在身侧，没有按刀。他看着我，像是看着这辈子最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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