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当日戌时四刻。武昌城东,正蓝旗营地东南五里。
正红旗的先锋抵达时,正蓝旗营地的篝火已经烧了两个时辰。但代善没有下令合兵。八千骑兵在距莽古尔泰大营东南四里处的一片缓坡上停下,依地形展开,同样点起篝火,扎下营盘。两片营地相隔四里,火光遥遥相望,却没有一骑联络。代善的命令很简单:“今夜不许惊动五贝勒的营盘。他扎他的,我扎我的。有话明天再说。”
这个命令让随行的岳托有些不解,但他没有追问。他看得出父亲脸上那种神情——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审视。代善要亲眼看看,武昌城外的这片夜色里,到底藏着多少他没看到的东西。
代善之所以出现在这里,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光复二年五月中旬,尹伸抵达北京。他以鲁钦幕僚的身份,携带礼物拜会了内阁首辅结城秀康,表达了对新朝的恭顺之意。但尹伸此行有一个致命的缺失:他没有带人质。同期入京的四川总兵李维新、监纪参政闵梦得等人,都将自己的庶子送到北京,或拜在秀康门下求学,或干脆留在京师为质。唯独尹伸,两手空空,只在口头上表达了鲁钦的“忠心”。
秀康当时没有说什么,客气地收下礼物,客气地送走尹伸。但尹伸离开北京后不久,一封密信便从内阁发出,经由通政司,送到了皇宫大内。信中只有一句话:“鲁钦四省兵权在手,无一子弟入京。荆楚粮仓,不可托于外人。”
光复皇帝朱彦璋(羽柴赖陆)看到这封信时,正在批阅江南战局的奏报。他放下奏报,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在信上批了六个字:“让代善去看看。”
这六个字,决定了代善的武昌之行。
代善从北京出发时,带上了正红旗的全部兵马,以及镶红旗的一半兵力,合计约八千人。他没有走直线——如果从北京径直南下,经保定、顺德、彰德、卫辉、开封、陈州、颍州、寿州、庐州而至武昌,路程虽短,但沿途要经过多个尚未完全归心的府县,容易暴露行踪。他选择了一条更稳妥的路线:从北京出发,经河间府南下,进入山东东昌府,然后沿黄河西进,经大名府、开封府、汝宁府,进入湖广的黄州府,再由黄州沿江西上,抵达武昌。
这条路线多走了将近三百里,但好处是沿途大多是已经彻底归顺新朝的府县,补给方便,消息也不容易泄露。更重要的是,这条路线经过山东——鲁钦的老家所在地。代善在经过济南府时,派人去长清县鲁家“探望”了一番。探望的结果,被写成密信,封在代善的箭囊里,此刻正贴着他的大腿,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
大军在路上走了将近二十天。六月初渡过黄河,六月十二日进入开封府,六月十八日抵达汝宁府,六月二十二日进入黄州府。在黄州府,代善收到了滁州大将军行辕发来的通报——莽古尔泰的正蓝旗三千人已经先行出发,正在向武昌方向移动。代善看完通报,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只是按照原定的速度继续前进。他不想抢在莽古尔泰之前到达武昌,因为他想看看,鲁钦在面对莽古尔泰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现在,他到了。八千人沿着缓坡展开,在暮色中扎下营盘。正红旗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龙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条在夜色中呼吸的巨龙。
代善骑在马上,绕着自己的营地跑了一圈。他看得很仔细——营盘是否扎得规整,拒马是否放置到位,篝火是否挖坑掩埋,帐篷门是否朝向一致。这是他从父亲努尔哈赤那里学来的习惯: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从营盘就能看出来。如果你的营盘扎得乱七八糟,那你上了战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红旗的营盘扎得很好。八千人的营地,帐篷排列整齐,通道宽阔通畅,篝火全部挖坑掩埋,上面架着石块,既防火又保温。外围的拒马摆放有序,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名哨兵站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代善满意地点了点头,催马回到营地中央的大帐前,翻身下马。
大帐前已经站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等着他。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绺长髯,穿着一身二品文官的朝服,在满是铁甲和刀枪的军营中显得格外扎眼。他就是前任湖广巡抚薛贞——准确地说,是现任湖广巡抚薛贞。薛贞是陕西韩城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郎中、大理寺少卿,天启元年出任湖广巡抚。他在任上与魏忠贤往来甚密,曾多次上疏颂扬魏忠贤的功德,因此被东林党人视为阉党。新朝攻破北京后,薛贞一度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清算。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的母亲去世了。他按照规矩上书请求丁忧,这本是一个摆脱是非之地的绝佳机会,但朝廷诸公却认为他“心怀二志”——你早不丁忧晚不丁忧,偏偏在新朝刚站稳脚跟的时候请求丁忧,是不是想逃避什么?于是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内阁,说他“假借丁忧,实则避祸”,“心怀叵测,不可不防”。薛贞被逼无奈,只好亲自进京申辩。他在北京待了将近一个月,最终得到了光复皇帝的召见。皇帝没有追究他“心怀二志”的指控,反而下旨“夺情起复”,让他继续担任湖广巡抚,协助代善处理荆楚事务。薛贞感激涕零,当即表示愿为新朝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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